犧牲那一代? / 作者:李敖
  古今中外,志士仁人舍己為人,無不「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不過,這種犧牲的信仰,有時也會走火入魔,從個人的自我犧牲的美德變為集體的中風狂走的強制,形成舉國若狂的犧牲場面,這種宗教式的集體狂熱所帶來的問題,也就多了。

  胡適寫「丁文江的傳記」,提到他這老朋友信仰一種「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的宗教。丁文江特別推崇螞蟻,說螞蟻有「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的天性」。他認為「天演之結果,凡各動物皆有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之天性,蓋不如是不足以生存也。」丁文江這種宗教,胡適是不贊成的。胡適說:丁文江的情感「使他不能完全了解這種宗教心可以含有絕大危險性,可以瘋狂到屠戮百千萬生靈而還自以為是「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

  以蘇聯為例。當年丁文江說:「……照蘇俄的現狀,我們看不出一點平等自由的光明。不錯,資本階級是沒有了。……統治的階級,很廉潔,很努力,許多非共產黨都可以承認的。然而平等則完全不是。……蘇俄統治者的生活與平民是兩樣的。……從殺人,放逐,到自由平等是一條很遠的路。」「我雖不贊成共產主義,我卻極熱忱的希望蘇俄成功。沒有問題,蘇俄的共產是一個空前大試驗。如果失敗,則十五年來被槍斃的,餓死的,放逐的人都是冤枉死了,豈不是悲劇中的悲劇?」對這種理論,胡適反駁說:丁文江「在上文說:「從殺人,放逐,到自由平等,是一條很遠的路。」他現在說:「如果失敗,則十五年來被槍斃的,餓死的,放逐的人都是冤枉死了!」這豈不等於說:「如果成功,則十五年來被槍斃的,餓死的,放逐的人都不算是冤枉死的了!」」所以胡適的結論是,這種理論,是丁文江「「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的宗教在那兒作怪。」

  不贊成共產主義的丁文江,都有集體犧牲的狂熱如此,信仰共產主義的人們,自然更不消說。共產主義者提出一個偉大的口號,就是「犧牲這一代以為下一代」。在這種信仰下,一切苦難、一切災禍、一切「一家哭」「一路哭」、一切「千萬人頭落地」,對他們說來,都不算什麼。他們要「犧牲享受,享受犧牲」;犧牲同志,同志犧牲;犧牲自已,自已犧牲,什麼也不為,為的只是下一代,下一代的遠景、下一代的苦盡甘來。但是,以他們的「目的熱」卻「方法盲」,所謂遠景所謂苦盡甘來,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兌現?事實證實給下一代的是:「從殺人,放逐,到自由平等是一條很遠的路。」他們革了幾十年的命、吃了幾十年的苦、造成了幾十年的浩劫,可是,人間天堂還是在天上,他們從黑頭到白髮、從吶喊到彷徨、從兩手血滴到頭破血流,最後所換得的,卻是這一代的頹唐和下一代的迷失,這種可怕的宗教,想來也真令人寒毛直豎。

  孫中山提倡「以俄為師」,所以國民黨也感染出「犧牲個人的自由,為了國家的自由」等怪論。這類怪論,自是具體而微的「犧牲這一代以為下一代」。不過,由於國民黨腐化得快,它的宗教狂熱,很早冷卻。但這一冷卻,未嘗不救了它。我曾說:國民黨革命革到頭來,大家都不想再革命,甘願小鼻子小眼做「太平犬」以終老,這種個人價值的覺悟,豈不正是它墮落中的新境界?在個人價值的覺悟下,人們會發現:不論那一代,都不該刻意用犧牲來追求什麼、成全什麼,那一代都不是螞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