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窗,哪有《窗外》?(李敖)

(说明:此文为网上获得,提供者为“青青竹林深”网友,在此对他深表谢意。
另外,正文校对部分由者敖之宴据蛋蛋网友提供的图档完成,并据图档补充录入了缺失的一小节,附录部分因没有图档,故未做校对。)

今日的中国文坛,像一间暗室。暗室四面,没有窗。在黑洞洞的暗室里面,人们摸到的,只有断栏朝报;呼吸到的,只是乌烟瘴气;听到的,只是鬼哭狼嚎。
拥挤在文坛暗室里的各路人马,若编遣一下,大致分十派:
一,八股派——八股是专制王朝的把戏。新八股派是什么,不必说,大家就知道是什么。
二,新之乎者也派——掌故派、伪考据派、骄文派、寺序派、挽联派、对凌波“诗以张之”派等等都算。
三,旧的“吗了呢”派——请看《中央副刊》及其他。
四,新鸳鸯蝴蝶派——陈定山之流。
五,表妹派——别名“林妹妹派”。不分男女,一写小说或诗歌就呻吟起来,有病呻吟无病也呻吟,反正老是呻吟,呻吟定了。
六,新剑侠派——旧剑侠派是多年练功;新剑侠派是一群妇人、孺子、缺胳膊断腿的弱者,一朝在深山得秘籍一部,霍然成侠,虽多年练功之强者,也打他们不过。故新剑侠派是投机取巧,比旧剑侠派更败坏人们意志。
七,新活见鬼派——仿《聊斋》一派,整夜谈鬼话狐,扯淡。
八,宁波剧派——浪子出走,走了又回头;妈妈跟爸爸吵架。妈妈出走,爸爸哭了,妈妈又回来了之类。
九,古装派——西施又洗澡了;杨贵妃又脱裤子了。
十,新闺秀派——中学女学生在葛雷高里毕克照片以外,最喜欢看的一派。
以上十派,据我的笨见看来,足够囊括今天的文坛万象了。唯一漏网的恐怕只有一派——可叫着“北门派”,那是邮政总局门口的春宫派,势力遍及全省,因为这派只是“插插插”和“啊啊啊”的臭八股,所以不足深论。
生活在这些文坛派别下面的人们,他们是可怜的。他们缺乏营养,缺乏气魄,缺乏不受精神虐待的自由,也缺乏一盏真正的《智慧的灯》。
十六年来,我生活在这个孤岛上,我保持我精神清爽的法子就是:“我李敖绝不接受这些,我是独立特行的好汉,在暗室里,我要自造光芒。”
所以,坦白说,我十六年来对台湾的文坛产品,有人问我说“你不看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行?”我的答话是:“你吃了一个坏了的蛋的时候,难道全吃下去,才知道它是坏蛋吗?”
这是我李敖的独立特行。
最近,我的一个朋友在演电影。电影的名字叫《窗外》,是根据琼瑶的小说《窗外》改编的。我这个朋友整天提了一个小包,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同时嘴巴里老是“江雁容”呀、“康南”呀等小说中的人物。我这个朋友知道我不看台湾文坛的产品,埋怨我说:“敖之呀!你成见太深,你总该看看这本《窗外》。”
这个月五号,我游兴大发,决定到高雄大贝湖玩一玩。五号晚上,我在高雄旧摊上买了一本《窗外》,在旅馆里大读起来,看到天亮,看完了,书上已被我批注得乱七八糟。我决定回台北写这篇文字,不但给青年朋友批评,也请作者琼瑶指教。


【一本“新闺秀派”的代表作】

首先,我必须要申明,我写文章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虽然不写文章的时候所“认”的“六亲”也不多)。写文章,应该和赌钱一样“赌场无父子”,写文章也要抛掉感情的铁锁,才能不受干扰,痛快说话,说老实话。
对《窗外》的作者来说,如果我不算高攀,我们可说是朋友。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去年六月十五号,那年是聂苓华,潘琦君,徐钟佩,张明,张兰熙,严停云(华严)诸美人下帖子,在《智慧的灯》的作者(我的“师姑”)家里吃晚饭,我们面对面,聊了不少。记得我们还讨论过西方的礼节,所以临走的时候,我对琼瑶,自然“吻手为礼”。——我们似乎是最快的实行家。
琼瑶除了有着一双——我只摸到一双——皮肤很好的手还有着一副最和善的面孔,最幽雅的谈吐,和一颗血淋淋的看不到却可想象到的好心。这颗好心,是琼瑶灵魂的焦点,是琼瑶作品的辐辏,值得我们最大的敬重。
可是好心尽管好心,好心并不能保证作品的伟大。相反的,琼瑶的《窗外》在我细细读过以后,我必须很遗憾的把它归入“新闺秀派”的作品。但是我承认,它在今日台湾“新闺秀派”的千百作品里,必然是一部“伟大”的代表作。
《窗外》的主题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女学生江雁容,跟她四十四岁的老师康南恋爱的故事。最后江雁容的母亲出来干涉、捣蛋,终于男不婚而女别嫁。五年以后,江雁容离开了不满意的丈夫,再跑去找康南,重寻她过去迷恋的影子,可是却碰到了康南的朋友罗亚文。罗亚文对她说:
“康南不是以前的康南了,他没有精力去和各种势力搏斗,以争夺你。目前,你还是个有夫之妇,对于他,仍然和以前的情况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就算你是自由之身,今日的康南也无法和你结婚了。他不是你以前认得那个康南,看看这间屋子,这还是经过我整理了两个小时的局面!一切都和这屋子一样,你了解吗?如果说得残忍一点,他现在是又病又脏,又老又糊涂!整日烂醉如泥,人事不知!”
于是江雁容突然觉醒,决定不再看康南了。可是当她提着旅行袋回去的时候,却正好碰到康南下课回来,他并没有看到江雁容:
“江雁容可以看清他那枯瘦的面貌了,她赶紧咬住了嘴唇,使自己不至于失声哭出来,她立即明白了,罗亚文为什么要她不要见康南,康南已经不在了,她的康南已经死去了!她望着面前那佝偻的老人,这时候,他正用手背抹掉嘴角咳出来的吐沫,又把烟塞回嘴里,向前继续而行。经过江雁容的面前的时候,他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狂跳着,竟十分害怕他会认出她来。但是,他没有认出来,低着头,他吃力的走开了!她明白,自己的变化也很多,五年,竟可以使一切改变得这么大!
她一口气冲出了校门,用手堵住自己的嘴,靠在学校的围墙上。
‘我的康南!我的康南!'她心中辗转呼号,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康南哪里去了?他诗一般的康南!那深邃的、脉脉含情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那微皱的眉头,那潇洒的风度,和那旷世的才华!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难道都是她的幻想吗?她的康南在哪里?难道真的如烟如云,如梦如影吗?多可怕的真实!她但愿自己没有来,没有见到这个康南!她还要她的康南,她梦里的康南!她朝思暮想的康南!”
故事的结局就到此为止,“暮色,对她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她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问题的提出】

《窗外》的故事是一个平凡的故事,但是因为琼瑶把这个故事写得很细腻,很动人,所以这部小说在这类小说里占据了代表性。尤其她写今天中学女学生的生活、想法,写得更是成功透彻,简直写成了一面镜子。因为女孩子都是喜欢照镜子的,所以她们都喜欢这部小说;又因为女孩子的妈妈们也都喜欢照镜子,并且会向女儿夸耀“别以为我没有经过十九岁”,所以妈妈们也都喜欢部小说。
喜欢呀喜欢的,结果喜欢出麻烦来了。这个月的二十一号台北《中华日报》上登出了这样一条新闻:
高女尸案图穷匕现
小说《窗外》翻版
可能师生畸恋
(本报高雄廿日专电)侦查海滨女尸王淑女案的警方的人员,二十日全力追查与高水某老师有关的一切行动。以便切实掌握破案之论。
据悉:警方所以重视这条线索,是由于王淑女所遗留的日记中,坦率地指出了她与某老师之间的一段不寻常的恋情。
据记者探悉:关于王淑女亲笔描绘的有关“师生之情”日记上记述颇多,其中尤以一节赤裸裸地表达了这种畸恋的感情和心愫。
这一页的日记是这样记载:读琼瑶所写的小说《窗外》,我心里有太多的感触;我是有决心做书中的女主角江雁容。但是某老师你是否会像康南(系书中师生恋爱中的男主角)那样的最后没有结果?某老师:如果你是真的爱我,你应该原谅我的前途,但是某老师又不像是不爱我,否则的话,他为什么不与××、××、××、××等(注:这些××是王淑女同学的名字)接近,而单独与我来往呢?
对这件悲剧的发生,我丝毫不感到意外,并且还预言这类悲剧还会发生,只是或轻或重,大同小异罢了。
按说,中学的女学生,黄毛小丫头,有眼无珠,没见过男人,见到男老师,爱上男老师,爱得死去活来,这本是稀松平常的事,算不了什么。可是她们这种爱,在琼瑶的《窗外》没有出世以前,爱得实在缺乏一种“指导”,缺乏一种“理论基础”和“文学基础”,她们只是乱爱一通而已,爱得迷迷糊糊的。
但是自从《窗外》五十二年九月初版以后,这种情形便有点不同了。——小丫头们得到了她们的“弥塞亚”(Messiah)。她们不必暗中摸索了,她们可以着着实实的表演一次心理学上的“拟人作用”(anthroromorphism),直奔琼瑶指示的悲剧之路就得了。所以,前面这个女学生才会在日记里写出:“我是有决定去做书中的女主角江雁容。”这一段话,岂不一语道破了《窗外》的伟大影响力了吗?岂不面对着琼瑶为她们圈好的绳子,直伸着脖子往上套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可以说,《窗外》这部小说,无异给迷迷糊糊的女学生制造了一定影响,使她们的不健康的观念更凝固得不健康。她们挟《窗外》以自重,闻琼瑶一言以自壮——她们更要哭哭啼啼,更要在飞扬的世界里落伍了!
清朝的陈子庄,在他的《庸闲齐笔记》里,有一个小故事:
“余弱冠时,读书杭州,闻有某贾人女,明体工诗,以酷嗜《红楼梦》,致成疗疾。当绵缀时,父母以是书赐祸,取投之火。女在床,乃大哭曰:‘奈何烧煞我宝玉!'遂死。杭州人传以为笑。”
我们看了这近一世纪前的小故事,想到这种女娃儿们的变态把戏,我们怎么能不惊叹颂扬:“《窗外》是我们新时代的《红楼梦》!它的毒素,比《红楼梦》还要多一红楼!”
我们快来看看琼瑶如何在活生生的现实里,把一个女学生到导入梦境罢!
“显然,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尖锐的口哨,她却浑然不觉,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象这个世界与她毫无关联了。
江雁容把手放在石桌上,下巴又放在手背上,静静的望着荷花池畔的一棵蔷薇花,她那对梦似的眼睛放着柔和的光彩,使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得脱俗的秀气,她并不很美丽,但是沉思中的她是吸引人的。她的思想显然在变幻着。只一会儿,那对柔和的眼睛就变得沉郁了,阳光也从灿烂的花瓣上移到泥地上,地上有凌乱的小草,被践踏成枯黄一片。”
看呀!多美呀!多不实际的病幻者呀!多么适合女学生的口味呀!别急,还多着呢!
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带着几分早熟的忧郁。
那对柔和如梦的眼睛。
这有对梦似的眼睛的女孩。
一对梦似的眼睛放着柔和的光彩。
黑眼珠里闪耀着一层梦似的光辉。
她的眼珠亮了,那抹惊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梦似的光辉。
江雁容脸上浮起一个梦似的微笑。
琼瑶用贫了梦似的和似梦的句子,为的只是告诉我们:梦,是女学生的另一名词!
【从梦到同性恋】

“我喜欢你!”周雅安说,摸了摸江雁容的头发。
“江雁容把头靠在手腕上,用一双手拉住了周雅安的手,她们默默地坐着,好久都不说话。
周雅安说,一面挽着江雁容的手。
“你是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说我们在同性恋?” 江雁容问。
“那么,我们真该有一个做男人,”周雅安笑着说,欣赏的望着江雁容脸上那片红晕。“你是非常女性的,大概只好做女人,下辈子让我来做你的男友,好不好?”
江雁容看着她,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周雅安握紧了江雁容的手,在一刹那间,她有一个拥抱她的冲动。
“不许安慰我!” 江雁容喊,紧接着,就哭了起来。周雅安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膝上,拍着她的肩膀。
“你让我哭一哭!让我好好的哭一哭!” 江雁容说,就大哭起来。周雅安用手环着他的头,不再劝勉。江雁容越哭越厉害,足足哭了半个小时。
江雁容不说话,怔怔的望着周雅安,半天后才拍拍周雅安的膝头……
周雅安停止了哭,她们手握着手,依偎的坐了好一会。
周雅安握紧了她的手。
周雅安挽着她的手臂走着。
周雅安坐到江雁容身边,突然捧起江雁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她们都说我们是同性恋,现在我真有这种感情,看到你这种神情,使人想吻你!”
“又说傻话了!”周雅安说,握住江雁容的手。
“我知道。” 江雁容轻声说,手臂吊在周雅安的胳膊上,声音是无力的。
“我平静?”周雅安抛了书,站起身子,在室内绕了个大圈,然后把手放在江雁容的肩膀上。
周雅安跳起来,把吉他丢在一边,按住江雁容说。

上面这些残章断句,十足证明了一个事实,就是江雁容、周雅安二位,是同性恋的患者。
可是同性恋尽管同性恋,一碰到异性,就发生问题。当周雅安的男朋友小徐出现的时候:

“看样子,我要先走一步了!”江雁容说,对小徐点了点头。
“不要嘛!”周雅安说,但是语气并不诚恳。
“你们谈谈吧,我真的要先走,赶回家去,还有许多习题没做呢!”
江雁容说,一面又对周雅安说:“周雅安,再见啊!明天如果比我早到学校,帮我到教务处拿一下课室日记本,好吧?”
“好!”周雅安说,又补了一句:“再见啊!”
江雁容单独向前面走去,心里模糊的想着周雅安和小徐,就是这样,爱情是多神秘,周雅安和她的感情再好,只要小徐一出现,她眼中就只有小徐了。

这段精彩的描写,最能表现琼瑶文字技巧的长处,也最能道出女孩子的心理。
女孩子之喜欢同性恋,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流行了。清朝梁绍壬《两般秋雨盆随笔》和张心泰《粤游小志》中的记载,现在已经极少听到了。这显然是男女交际慢慢开化的结果。男女交际的开化,使男人恍然大悟:到底女人比男人够劲;也使女人私心窃喜:到底男人比女人过瘾。江雁容和一般女学生一样,虽然有家,虽然有打打闹闹七嘴八舌的同学,可是这些,都不能给她空虚的心灵予以帮助,使她仍然有“无助”的感觉。我们试看琼瑶这些过度重复的描写:

“眼光有点彷徨无助。”
“那对无助而迷茫的眼睛。”
“无助的咬着大拇指的手指甲。”
“她那孤独无助的神情总使他莫名其妙的感动。”
“都像是她站在面前,眼中充满了泪水。”
“她的嘴微张着,带着几分无助和无奈。”
“满腹凄惶无助的情绪。”
“她泪汪汪的眼睛哀怨而无助的注视着他。”

唯一能给江雁容“助力”的,不是别的,就是一个男人。江雁容本来是怀疑有这种男人的,她曾向周雅安说:

“我也曾经幻想过恋爱,我梦里的男人太完美了,我相信全世界都不会找出这样的男人,所以我一定不会恋爱!我的爱人又要有英雄气概,又要温柔体贴,要漂亮潇洒,又要忠实可靠,哈,你想这不都是矛盾的个性吗?这样的男人大概不会有的,就是有,也不会喜欢我这个渺小的,不美的江雁容!”
“不过,我也希望能好好的恋一次爱。我愿爱,也愿被人爱,这两句话不知道是哪本书里的,大概不是我自己的话,但可以代表我的心情。现在我的感情是睡着的,最使我在感情上受伤的,就是爸爸妈妈不爱我,假如我恋爱了,恐怕不会这样重视爸爸妈妈的爱了。”

江雁容这些话,站在一个女孩子的立场,是说得不错的。女孩子想爱男人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爱了男人“就不会这样重视爸爸妈妈的爱”也是常情。琼瑶在《窗外》里描写失败的一点是她把江雁容爱康南的原因,过度局限在“爸爸妈妈不爱”的一件伏机上。这是很不对的。我绝不相信“爸爸妈妈很爱”以后,女人就不找汉子!
魏子云在《从〈窗外〉观之》一文(《窗外》附录里),就受了琼瑶错误的描写的影响而发生错误的论断。魏子云坚持“江雁容并不是真心真意爱上康南”,他说:

“他们师生相恋的发生,就江雁容来说,就如一位被放逐到一个无人孤岛上的罪犯,有一天突然邂逅到一位难友,他们相遇之后,一经相诉困境,就马上惺惺相惜的“情”投而“意”合起来。在江雁容方面所急于企求的是极早结束孤岛上的“罪犯”生活,所以对方的任何条件,对她都不在其考虑的范围之内,她只是急要抓住一样东西能渡出孤岛深渊。那么,江雁容之恋上康南,恰可以上述情形喻之。所以我认为他们师生相恋,并无“爱情”的基础;江雁容不过十八九岁,尚不知爱情的本质。基此,我们可以推想到,如果江雁容和康南结婚,必然不会幸福;作者已把他预想到的这个结果,淡烟似的迷漫在故事的气息中了。”

这是根本不通的话。写这些话,才表示自己不知爱情的本质是什么。试问他们的师生相恋,并无“爱情”的基础,那么相恋的基础是什么?对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向往初恋的女孩子,除了“爱情”之外,难道还有更高深的或更卑下的“基础”吗?


【正因为“基础”是爱情】

正因为“基础”是爱情,所以江雁容和康南才开始恋爱,并且热烈的恋爱。
他们的恋爱虽然很热烈,可是却未能免俗。中国人对恋爱一事,总把它恶心的弄成两种模式:
一,亲女儿式。
二,哥哥妹妹式(我一看到情书或者称呼中用到“哥哥”、“妹妹”的字眼就肉麻。)
在《窗外》中,康南一开始是走着第一式,所以他写信给江雁容说:

“你还年轻,前面有一大段的生命等着你,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你成功。到那时候,我会含笑回忆你的日记和你那份哀愁。
我曾经有个女儿,生于民国三十年,死于民国三十二年,我这一生是没有女儿可教的了!如果我能够,我但愿能给你一份父爱,看着你成长和成功!
“酒后提笔写这封信,虽乱无章,不知所云。希望你能了解我醉后含泪写这封信的苦心,有一天,你们成功了,我也别无所求了!”

在这种俗套的信以后,还是江雁容首先点破了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

“康南,如果你对我有某种感情,决不止父亲对女儿般的爱,你用不着欺骗自己!如果我对你有某种感情,也绝不止于女儿对父亲的爱!”

由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师生关系,所以在意识里,他们都受了传统观念的影响而觉得“师生恋爱”总有点那个,有点不大正常,甚至不太体面。“中情怯耳”的康南,就会这样默然自问:

“你为什么这样不平静?她不过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而已。你对她的感情并没有越轨,不是吗?她像你的女儿,她做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嫌大!”

这段自问里头所谓“感情并没有越轨”的话,是一句大有问题的话,也是完全不通的话。什么叫“轨”?什么是“轨”?男人能跟女人恋爱,男老师就不能跟女学生恋爱吗?“师生恋爱”,只要不像沈刚伯那样的犯重婚罪,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莫名其妙的是,传统中竟然跑出一种“师生恋爱大逆不道论”,这真是狗屁!
很显然的,琼瑶在《窗外》里,对“师生恋爱”这一基本观念并没有清楚彻底的理解,因此她在用字谴词中,也不能弄清一个被人们误解已久的观念。琼瑶对“师生恋爱”的观念,显然仍旧受着传统的羁绊,因此她不能运用清楚爽快的文字,根本接触这一“意底牢结”(ideology)。所以《窗外》男女主角的言行上,也就处处对他们的“师生恋爱”行为感到理亏情怯。康南就曾向江雁容的妈妈说:

“我知道我错了,但感情的发生是无话可说的。”

所以,在康南的脑袋瓜子里,充满了“越轨”、“错了”的自惭情绪,这是很可笑的,很没有必要的。这些都证明了他们仍是传统观念的奴隶,并不是超乎流俗的人。
恋爱的当事人自己都这样窝囊,又何况捕风捉影的别人呢?那些说长道短的别人,岂不也同样是“泛道德主义”下的走狗吗?

“我也不相信。”这是叶小薰的声音:“康南是个好老师,决不会这么无耻!”
江雁容:“下午,一定会有很多同学来看你,做个好老师也不简单!”
“现在已经不是好老师了!”康南笑了一下。
“不要这么说,你把他看成魔鬼?”
“他糊涂到跟你谈恋爱的地步,他就是魔鬼!”
“这样的爱情就是有罪的!”程心雯斩钉截铁的说。
“江雁容,我们在学校里那么要好,我劝你一句!躲着康南,他不是个君子!”叶小薰说。
“我是指你这个不正常的恋爱,”那队长温和的说:“你看,像康南这种人的人格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既不能忠于自己的妻子,又不能安分守己的做个好教员,给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几岁的女学生写这种情书……任何人都能明白他是怎样的一种人!”

多妙啊!一个和女学生恋爱的老师,居然就从“好老师”、“君子”一降而为“无耻”、“魔鬼”、没有人格,甚至连带这种爱情也是有罪的!请看这是哪一国的狗屁观念啊!这又是何等不通的观念啊!
琼瑶不知道——至少她没有努力证明——爱情的本质是什么,这是这本以“师生恋爱”为背景的小说的最大失败。相反的,读了《窗外》的人,不但不能从面对“师生恋爱”一点上得到观念上的厘清,反到更会迷离不已,这真是糟糕!
【妈妈管不着】

爱情的本质除了没有“名分的关系”(如“师生”和“大小姐和汽车司机”之类)以外,它还有一个重要的本质,就是“妈妈管不着”。
一般来说,每个女朋友都是可爱的,可是每个女朋友的妈妈却实在是不可爱的——她们可恨。女孩子的妈妈们,仗着她是女孩子的妈妈,仗着她们也做过“青春梦”,仗着她们的动机是所谓爱护女儿,所以她们总是死命把那臃肿的,停经期快来的身体,夹到她们的女儿和“那穷小子”中间去。又一般来说,女孩子妈妈们大多饱经忧患,咸盐比女儿吃得多,醋也吃得多。所以他们对人生的看法自然与女儿不同。她们的青春已经消逝,美容院和法国香水的挽救效果也越来越小,小到最后香水是香水,她是她。经期过去以后,她们已经不再是“女性”,她们只是“中性”的人。中性得跟宦官一样,也就益形乖谬。多年生活的惨痛经验,使她们深信一种“女儿钓金龟论”,这头金王八,是她多年钓失败了的,所以她寄全部的希望在她家的小姐身上。由大小姐开始,在妈妈梦中,有一长行的乘龙快婿的横队。可是事实的演变是,大小姐经常是第一个反叛者——爱上了“那穷小子”。于是母亲必须大哭大闹,必须平息大小姐的叛乱。因为她们深信:“老大若管不住,老二还得了吗?”所以杀鸡儆猴,妈妈必须防患于未然。
何况,母亲们心中还有她们的小秘密:她们也有过花呀草呀月亮呀“淡淡的哀愁”呀的时代,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过去的影子却在她们的心里发酵,再配上她丈夫所没有的一切优点,终于使她们凝固出新的幻影。这种幻影,她们无形中要在女婿身上得到补偿。所以,女孩子常常摸不清楚为什么妈妈的眼光老是跟她差得那么远。她要纳闷:“那李敖型的男人那么可爱,为什么妈妈却一点不爱他?”其实她不知道:妈妈并不是在替女儿选丈夫,而是在替她自己寻找精神上的补偿者!
正因为妈妈这方面那么复杂,所以她总要化复杂为简单,有意或无意的,自觉或不自觉的,通通以“爱女儿”的名目来发展这些复杂——就好象大官们以“爱百姓”、“救国救民”的名目来发展他们的复杂一样。于是“母”、“女”和“穷小子”之间,就展开了一场空前的“大小姐争夺战”。大战的结果,一看下表便知:

┏━━━━┳━━━━┳━━━━┳━━━━━┳━━━━━┓
┃悲剧人物┃ 目的 ┃ 结果 ┃妈妈向女儿┃ 女儿呢 ┃
┣━━━━╋━━━━╋━━━━╋━━━━━╋━━━━━┫
┃大小姐 ┃爱孝两全┃有爱无孝┃  吵  ┃向妈妈哭 ┃
┃    ┃    ┃有孝无爱┃     ┃向穷小子哭┃
┣━━━━╋━━━━╋━━━━╋━━━━━╋━━━━━┫
┃穷小子 ┃抢大小姐┃ 胜  ┃断绝关系 ┃向妈妈哭 ┃
┣━━━━╋━━━━╋━━━━╋━━━━━╋━━━━━┫
┃妈妈  ┃抢大小姐┃ 胜  ┃低三下四 ┃向穷小子哭┃
┗━━━━┻━━━━┻━━━━┻━━━━━┻━━━━━┛

在《窗外》里,故事的演变是朝“最后的胜利是属于妈妈的”路线走的,所以这个妈妈也煞是厉害。她曾宣言:“为了救江雁容,我可以不择手段,那怕她恨我!”所以她的一切作风,也就翻云覆雨,诡计多端。我们试看她的欺骗手段:

“好,雁容,”江太太冷静的说:“我告诉你,天下最爱你的是父母,有什么问题都应该和父母坦白说,不应该寻死!我并不是不开明的母亲,你有绝对的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假如你们真的彼此相爱,我绝对不阻扰你们!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把妈妈当外人看待?”
“好了,现在你睡睡吧,相信妈妈,我一定不干涉你的婚姻,你随时可以和康南结婚,只要你愿意,不过我要先和康南谈谈。”

这一些话,是多么开明、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呵!可是就在这些漂亮辞藻背后,这个停经前期的女人,开始露出白牙来了:

“好!”江太太咬咬牙:“既然你已经认定了嫁他,我就守信不干涉你,你去通知康南,叫他一个月之内把你娶过去!不过,记住,从此你就算是和江家脱离了关系!以后你不许承认是江仰止的女儿,也永远不许再进我的家门!”
“好!”江太太气极了,这就是抚育儿女的好处!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对这个家的温情竟这样少!父亲弟妹加起来,还敌不过一个康南!“好”她颤声说“你滚吧!叫康南马上把你娶过去,我不想再见到你!就算我没有你这个女儿!去通知康南,一个月之内不迎娶就作罢论!从我面前滚吧!”
“好,”江太太的背脊都挺直了:“妈妈这样对你说,都不能让你转变!那么,起来吧,去嫁给康南去!以后永远不要叫我做妈妈!我白养了你,白带了你!滚!”她把腿从江雁容手臂里拔出来,毅然的抬抬头,走到里面去了。

在恨恨的连“好”四声以后,这个妈妈并没有让她女儿“去嫁给康南去”她的做法竟是:

“收回这个日期,我不允许你们结婚!”

紧接着的手段是:

“在几度和康南偷偷见面之后,江太太忽然给江雁容一个命令,在她满二十岁之前,不许她和康南见面!否则,江太太就要具状告康南引诱未成年少女。江雁容屈服了,她在家里蛰居下来,一天一天的挨着日子,等待二十岁(法律上可以自由结婚)的来临。”

在这些一连串的威胁、虐待、软禁、“命令”以后,这个妈妈又表演了到刑警队告康南等等把戏,又发动家人亲友游说江雁容。总之,一切手段都用,用得都非常熟。
最后一着是一幕喊降戏。胜利者在高度优势下,居然手拿武器慷慨陈词起来,她向她女儿说:

“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是错,全基于我爱你。”
“孩子,原谅妈妈做的一切,原谅我是因为爱你,妈妈求求你,回到妈妈的怀里来吧,你会发现这儿依然是个温馨而安全的所在。小容容,回来吧。”
“别以为我没有经过十九岁,我也有过你那份热情和梦想,所以,相信我吧,我了解你,我是在帮助你,不是在陷害你。”
“孩子,我一生好强,从没有向人乞求过什么,但是,现在我向你乞求,回来吧!小容容!父母的手张在这里,等着你投进来!”

在这些不断的威胁与感情的轮番攻势以后,我们《窗外》的女主角,终于“妈妈我服了!”

“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她用牙齿咬住被单,把头紧紧的埋在被单里。
“妈妈哦!”她心中在叫着:“我只有听凭你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

第二天,他们母女两人又表演了一次“母女泪”。
她们母女曾经谈了一个上午,哭了说,说了哭,又吻又抱。然后,江太太答应了撤消告诉,她答应了放弃康南。
于是,妈妈变成了伟大的胜利者。
当五年以后,江雁容的丈夫带给她的是下面的情节。

“我管你碰她们没有?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就该死!你卑鄙!你无耻!没有责任感!你不配做个丈夫!我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江雁容大喊大叫,一夜恐怖的经历使她发狂。她用手蒙住脸。“好妈妈,她真算选到了一个好女婿。”
“她的手腕像折碎似的痛了起来,她挣扎着大叫:‘他(指康南)是比你温柔,我没有要嫁你,是你求我嫁给你!是妈妈做主要我嫁给你!'”

读到这些悔恨语的人,很容易想到英国怀特(William HaleWhite)的小说《艾丝特》(Esther),和艾丝特向她母亲所申诉的悔恨。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伟大的母亲,已用她伟大的母爱,铸成了无法挽回的伟大错误!
在女儿方面呢?最后给她的感慨是:

“我到哪里去呢?”
到最后,我还是做了母亲的叛逆的女儿!

凡是对人间世故稍有所知的人,都可知道单纯的爱,并不一定对人好,常反到会害了别人。江雁容的母亲对他说“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是错,全基于我爱你”一段话,言外之意,好象是说母爱是至上的,母爱导致的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这种倾向,在我这种受过思想方法训练的人来说,完全不能成立。十八世纪的日耳曼寓言家(Magnus Cottfried Lichtwer)就早已指出盲目热心只能坏事;同样的,我们也不能相信单纯的亲情就是盲目热心的护符。试问世间多少悲剧,不是打着“母爱”的旗号做出来的?试问又有多少自私与愚昧,不是亲情之下的痛苦产品?我们有新头脑的人,岂可以随随便便接受老一代的感情攻势?又岂可以不加批判的接受他们打着“善意”招牌而来的落伍安排?
琼瑶这本《窗外》的大毛病,就是她在爱情的本质一点上,没有发挥“妈妈靠不住”的清楚观念。不但没有发挥,她反倒把这个不知老一辈管辖限度的混妈妈,刻书成一个慈晖普被的伟大人物。这真是思路不清!
更思路不清的是,《窗外》这个电影已经开始拍了,其中关于故事的情节,已经有重大改动——一种比原著更有问题的改动。据赵刚在《空中杂志》第一一二期(六月十六日)《<窗外>电影的前奏》一文里的记述,改动的情况如下:

首先谈一谈《窗外》这部戏的本身。琼瑶女士原著,是一部充满了感情的名著,所以才能博得读者的赞赏。因为它是一部小说,可以像原著一样,大家也会喝彩,可是如果原样的搬上银幕,就有部分值得商榷的地方,至少我们几个担任筹备及实际工作的人有此感觉,因此在改编剧本的时候,做了适当的修正。就像书中的师生恋爱问题,是个爱情纠纷的故事,同情男女主角的遭遇及情感的负担,而使得大家认为恋爱是不分年龄及身份的,而我们则不能强调这一点,我们把它处理成社会问题,是这个时代给男女主角带来的悲运,没有时局的变迁,不会有发生这件事情的可能,所以康南是现时代的牺牲者;而女主角江雁容则代表着一般少女共有的典型,尤其在少女成长期中的一个特殊阶段,由于她的幻想造成了这样一个悲剧,虽然康南牺牲了,而雁容却没有被牺牲,她有光明的未来。

读了这段话,我们不得不说:如此方向的“商榷”,是“商榷”不出好名堂来的。我们忍不住要问,什么叫做“使得大家认为恋爱是不分年龄及身份的,而我们则不能强调这一点”?根据琼瑶的原书,在爱情本质上已经写的不够清楚了,想不到电影一来,竟又增加一重浓雾!这是头脑明白的人绝对不敢领教的。
赵刚又说:

“至于家庭中的问题,我们更注意到一般家庭中常发生的现象,因为在家庭中,父母对子女的问题,有三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是对子女漠不关心,听其自然发展,这样往往会造成子女走入歧途的结果;还有一种是溺爱不明,一切听任子女,任性、放纵,结果也不一定理想;再一种是爱的管束,父母恨铁不成钢,爱之深责之切,稍有严格的感觉。我们在这部戏中就发掘出第三种典型来剖析,使能受到一种改变现状的效果,戏中母亲的爱是不容否认及抹煞的,不过这种爱太主观了,所以使女儿误会成为没有爱,只是冷酷;其实不然,也许这一点,跟原著不大一样,也可能是为原著中的父母做了翻案文章。”

显然的,这又是一次因改动原著,而暴露了改动者的观念,比有问题的琼瑶还有问题!
赵刚又写道:

“再比如康南之所以爱雁容,是一种‘情势所迫',他爱他的女儿,他怀念他的女儿——这点跟原著怀念妻子不同,因为怀念妻子而发生这件事,在意识上就有先天性的不纯洁之感——才有雁容的误解,造成悲剧性的感伤。所以说这部戏里的人物,没有‘坏人',没有‘不健康'的意识,虽然雁容因为她的幻想而造成康南的悲惨下场,她仍然是被误解,被同情的人。”

这段话的问题更大了。什么叫“康南之所以爱雁容,是一种‘情势所迫'”?“迫”个什么?男人爱女人是天经地义,有何“迫”可言?又和“爱女儿”有什么必要的关系?把这些不相干的扯在一起干什么?至于说“因为怀念妻子而发生这件事情,在意识上会有先天性的不纯洁之感”云云,更是我不明白的话。什么叫“先天性的不纯洁感”?从两性社会学来看也好,从文化人类学来看也好,从性的生物学来看也好,人类“先天性的”毛病,赵刚可愿知道本是“杂交”(Promisscuiy)的吗?人类的“先天性”既然不过如此,赵刚可知道“纯洁”云云或“不纯洁”云云都是没有“认知意义”(cognitive meaneng)的话头吗?
【不了解爱情的本质】

主持拍摄《窗外》电影的诸君,他们在康南对死去的妻子的一件事上,表现了和琼瑶同样的错误看法。这个看法的形成,是传统的“感情专一论”的作祟。在传统的看法上,感情专一是好的,不专一是不好的,甚至是邪恶的,这是根本不通的论调。有这种论调的人,完全不肯睁开眼睛,看看爱情的本质。
关于这方面错误看法的批驳,我在《张飞的眼睛》一文(《传统下的独白》)里会有详细的论列。我借着那绰号“情棍”的嘴,指出:

“不能睁开眼睛的人就不配谈恋爱,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他们根本不了解爱情真正的本质:爱情不是‘永恒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永恒;爱情不是‘专一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专一。结果烦恼、烦恼、乌烟瘴气的烦恼!
现在人们的大病在不肯睁开眼睛正视爱情的本质,而只是糊里糊涂地用传统的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感情这东西不是阴丹士林,它是会褪色的。岁月、胃口、心情与外界的影响随时会浸蚀一个人的海誓与山盟。很多人不肯承认这事实,不愿这种后果发生,于是他们拼命鼓吹‘泛道德主义',他们歌颂感情不变的情人,非议变了心的女人,憎恨水性扬花的卡门,同时用礼教、金钱、法律、证书、儿女、药水和刀子来防止感情的变,他们要戴戒指,意思是说:‘咱们互相以金石为戒,戒向别的男女染指'!这是多么可笑的中古文明!”

我又说:

“不错,感情专一是好的,白头偕老是幸福的,尤其对那眼光狭小主观过强条件欠佳审美力衰弱的男人说来更是未可厚非。但在另一方面,感情不大专一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在泛道德古典派的眼中,感情不专一是差劲的;在女孩子的眼中,感情专一的男人是她们喜欢的,但在唯美派的眼中,他实在不明白既喜欢燕瘦为什么就不能再喜欢环肥?在女朋友面前称赞了她的美丽之后为什么就不能再夸别的女人?若光看伊利莎白泰勒的美而不体味安白兰丝的美,未免有点违心罢?”

我这些打开天窗说的亮话,都是很正视现实,很正视人性限度的老实话,也是宣扬人生该多彩多姿的老实话。有了这种观念的人,他的情操一定是开放的,不做无谓的痛苦的;他的为人也一定是一个勇于生活勇于爱人的情圣,而不是一个钻在牛角尖里为抽象名词痛苦终生的傻瓜!
在《窗外》的故事里,康南太太是在他逃出大陆以后,“逼她改嫁,她就投水死了”的。这一事实,是国难影响家毁,不是康南个人感情上的“罪过”。琼瑶在小说中把康南描写出内心的愧疚,这还是观念不清的毛病。我们看《窗外》中的文字,便可了然:

照片上的大眼睛静静的望着他,他转开了头。
“你为我而死”,他默默的想。“我却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我是怎样一个人呢?可是我却不能不爱她。”
程心雯说:“……他太太为他跳河而死,以及他为他太太拒绝续弦的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假若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江雁容也不会爱这种没人格没良心的人的。”

这里所谓“我是怎样一个人呢”,所谓“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都犯了观念极度混淆的错误。都是些没有必要的观念。它们都是我前面指责的“感情专一”的毒害,这些有毒的思想,除了把人生搅成不必要的痛苦陷溺外还有什么积极的价值吗?
琼瑶是好孩子,是女孩子,是观念在传统圈子里打圈圈的“作家”,所以以她的头脑,实在无法了解现代爱情的本质,因而一碰到这类像“诡论”(paladox)一般的题目,她实在无法纵笔如飞。所以倒霉的康南,在她的笔下,竟变成了一个充满罪恶感(the sense of sin)的“负心汉”,而这种罪恶感,又直扑江雁容而来,使她也被冤冤枉枉的扑成了“共犯”!
像这类因对爱情本质了解不清而发生的谬误,在《窗外》全书里,还多着哩!我随手抄几段:

“我如果真存心玩弄你,这么久以来,发乎情,止乎礼,我有没有侵犯你一丝一毫?”
“像一股洪流,康南被淹没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找寻她的嘴唇。”
“不要,康南!”她挣扎着坐起来,把他的手指压在自己的唇上,低声说:“康南,这嘴唇已经有别的男孩子碰过了,你还要吗?”
“雁容,”江太太突然紧张了起来。“告诉我,他有没有和你发生肉体关系?”
她转过头来,望着队长的脸:“假若你要对爱情判罪,你就判吧!”
那队长深深的注视她一会儿,笑了笑。“我们不会随便判罪的,你和他有没有发生关系?”
“何不找个医生来检验我?”江雁容生气的说。
“你的意思是没有,是吗?”
“当然!他不会那样不尊重我!”

请看上面这些话,通通都是有问题的话。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什么叫“侵犯”?什么叫“这嘴唇已经有别的男孩子碰过了”?什么叫“不尊重”?……这些片段语句,通通都是我所谓的“泛道德主义”的作祟。对这个问题,我在《论<处女膜整形>》、《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里,已有详尽的申述,这里不再多说。我只是指出:“康南和江雁容既然接吻、拥抱都来过,却单把‘发生肉体关系'看作特殊,实在没有必要,也实在不通。”老实说,在我李敖眼里,男女相悦,基于爱情,没有一件事情是不能做的、是有程度之分的。我实在笨得不能懂得什么“发乎情,止乎礼”的玄理。我不知道这个“礼”是他妈的什么?男女谈情,是心灵的愉快;男女性交,是肉体的愉快。男女既可以谈情,为什么不可以性交?难道谈情是清高,性交就是“侵犯”、“不尊重”,吗?这是哪门子的狗屁观念呀?
琼瑶笔下之所以有这些“侵犯”呀“不尊重”呀的字眼,究其原因,又要怪她传统的“唯灵论”的偏见。在“唯灵论”者的眼中,“灵”是好的,神圣的;“肉”是不好的、卑下的。我实在看不出这种不通的观念有什么通达的根据。我是学历史的人,我探源出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是来自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相信克制肉欲是导向灵魂求生的必要途径。所以教棍子们慢慢将灵提升,直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教会中的学者,他们极端迷信心灵提升的成效,甚至有一位学者说,只要不怀邪念,一个信奉天主的人可以摸摸修女的乳房!这真是佛门弟子所谓的“目中有色,心中无色”了!
历史上最明目张胆的主张灵肉平等的人,依我看来,该算英国诗人勃郎宁。这位十九世纪的大人物,在他美丽的诗里,曾有这么一句:“灵对肉的援助并不比肉对灵来得多。”(……Nor soul help more;now than flesh soul.)我觉得这是对灵肉观念的最伟大揭示。这种提示,值得今天每一个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人猛省。从这个角度来反省《窗外》,我们不免觉得,琼瑶的“灵魂”里,似乎极少对“肉体”的确认,这真是她最大的悲哀!


【“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

江雁容在最后向妈妈屈服的时候,她心中的叫喊是“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我只有听凭你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这段话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现时代里子女对父母尽孝的限度问题。说具体点,就是江雁容该不该“撕碎”她的心,来做她妈妈“孝顺的女儿”的问题。
看了我前面提出的“妈妈管不着”的见解,人人都可以推测我是坚决反对子女要“撕碎”自己的心去“孝顺”父母的。
我的辩护理由很好玩:中国古代不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高论吗?毁伤“身体”,不是被视为大不孝吗?那么“撕碎”自己的心,算不算是“毁伤”呢?如果是“毁伤”,难道可用“毁伤”来“孝顺”父母吗?
这种辩护,是我有意引导“传统”打架,用来证明真正的传统本是漆黑一团,它们中间的矛盾荒谬是拈之即来的。
对《窗外》的女主角来说,她对“孝顺”的观念,显然是继承了传统上的矛盾与荒谬。她曾努力去想做“好女儿”可是她“总是失败,在家里不能做好女儿”因此她精神极度痛苦。在痛苦的边缘,矛盾心理激发了江雁容的怀疑,她会这样的质问:
“妈,你别这样不满意我,我并没有向你要求这一条生命,你该对创造我负责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假如你不满意我,你最好把我这条生命收回去!”
这种质问,很可引证中国古人的调子。汉朝的王充在《论衡》的《物势篇》里就曾说:
“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且夫妇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
就正因为王充相信夫妇不是有意生子女,而只是“情欲动而合”的产物,所以他这种开明观念,也最能引动其他开明人士的看法。果然到了孔融的时候,这位孔夫子的第二十代孙子,居然提出了青出于蓝的惊人议论,他说: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后汉书》孔融传)
琼瑶笔下的江雁容的口气,颇有古人这种“父母于子无恩”的味道,这是很明白的看法。但是,由于《窗外》作者本人对这个大问题缺乏进一步的清晰认识,所以她这种上附古人的议论,也只落得灵光一闪,稍现即逝了。这是很可惜的现象。
灵光闪过了以后,我们的琼瑶,又带着她的女主角,走向了尘封的传统中去:

江仰止哑然无言,半天后才说:“如果你坚持这么做,你就一点都不顾虑你会伤了父母的心?”
江雁容满眼泪水,她低下头,猛然醒悟,以父母和康南相提并论,她是如此偏向于康南!在她心里,属于父母的地位原来只这么狭小!十九年的爱护养育,却敌不住康南的吸引力!她把父母和康南放在她心里的天平上,诧异的发现康南的那一端竟重了那么多!是的,她是个不孝的孩子,难怪江太太总感慨着养儿女的无用,十九年来的抚养,她羽毛未丰,已经想振翅离巢了。

看呀!来了!“不孝”来了!这是何等重大的罪名!何等深沉的压力!在这种“亲恩”似海的澎湃下,小小的江雁容,又怎么能够不做“孝顺”的“女儿”呢?在这里,琼瑶的描写见出了功力:

“妈妈马上就会知道了,假如她看到我这样子躺在你床上,她会撕碎我!”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我累了,康南,我只是个小女孩,我没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战!”

对了!她没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战!她不得不“撕碎”自己的心,否则的话,“爱”她的妈妈会来“撕碎”它!
【苍白,永远是苍白】

于是,这失望的、不快乐的小女孩,终于走上了“苍白”的境界。在这一点上,琼瑶用尽了她的文笔,音调的辗转着“苍白”的句子:

“他望着这沉静而苍白的小女孩。”
“使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得脱俗的秀气。”
“那份寂寞和那份忧郁,那苍白秀气的脸。”
“这张苍白而文静的脸最近显得分外沉默和忧郁。”
“眼前立即浮起江雁容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和那对朦朦胧胧,充满抑郁的眼睛。”
“她苍白的脸显得更苍白。”
“这张苍白的小脸多么可爱!”
“更加苍白的脸在他眼前浮动。”
“苍白的脸全被那热情的眸子照得发光。”
“苍白的脸色。”
“苍白的脸上有着失望。”
“江雁容站在那儿,苍白、瘦弱、而憔悴。”
“她哽塞住,说不出话来,脸色益形苍白。”
“苍白的脸上泪痕狼藉。”
“江雁容更加苍白了。”
“露出江雁容那张苍白的脸。”

在这些近乎累赘的“苍白”布局以后,《窗外》走向它故事的收场。全书共提到“窗外”一字九十五次,其中有四十二次提到《窗外》——好一个《窗外》!


【我们该有新境界】

琼瑶虽然这么吃力的提到这么多的“窗”子和“窗外”,可是我现在却不得不写出——没有窗,哪有《窗外》?
表面上看,这是一件“伤感情”的事,可是我没法忍耐,我不得不说。我觉得必须由我起来说话,才能阻止今日文坛上的陈腐风气,才能挽救广大青年少年,使他们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在暗室中被熏陶、被围困,使他们知道暗室之中并没有“窗”。那些所谓“窗”,只是马奇诺防线中画在墙上的假窗子。真正的“窗外”,绝不是台湾文坛乌烟瘴气这一套!
基于这种信念,我觉得我必须用牛刀杀鸡,彻底扫荡他们。而在这庞大的扫荡战里,可怜的琼瑶竟首当其冲,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根据今年一月二十三号《徽信新闻报》周刊《访青年女作家琼瑶》的记录,说琼瑶的写作:

像丰沛的春晨的露珠,写出了年青人,这一代青年的梦和希望——心底的郁思和眼前的太阳。
在许多学生和年青人的臆底,琼瑶的笔,正如青春的彩像,勾出了黛绿年华的诗篇;也是属于这个年代的讴歌,使人能感受到翡翠色的生命乐章。

琼瑶本人,真的如这些肉麻麻的绮词丽句所说,写出了这一代青年的梦和希望了吗?这是一个有意义的题目。
我的答案是:如果这一代青年的梦和希望竟是花呀草呀月亮呀“淡淡的哀愁”呀妈妈的话呀罪恶感呀传统的性观念呀皱眉呀无助呀吟诗呀苍白呀……这一套的话,那么这本《窗外》的作者,显然是这些“梦和希望”的代言人。岂只是代言人,还是他们的偶像,她的书是他们的经典。她在传统的集中营里面,为软弱的一代编织了新的文纲,使他们僵化了思想,走向了做顺民之路。这些“罪状”又岂是善良的琼瑶想象得到的呢?
当然想象不到!琼瑶自己,只是“童子操刀”而已。她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只是梦游太虚幻境,然后把梦游的记录,努力写成一部部的“春晨的露珠”。然后再由这些露珠,甘露普被般的洒到小百姓的头上,从女学生到男老师,从女学生的妈妈到欧八桑,使他们每个都会跟着琼瑶做《烟雨朦朦》般的《六个梦》,梦里有《幸运草》,有《菟丝花》,有《几度夕阳红》。什么都有,只是没有窗户外面的真正男子汉,和那朝男子汉光屁股的洒脱绝世满不在乎的女人。
琼瑶在最初写《窗外》的时候,一共费了六年的时间。六年间时写时停,很是辛苦。她曾经写过七万字,又把这七万字撕掉重来,可以看出她写得多么卖力。《窗外》一书印出来以后,忽然使她“暴得大名”,使她感到原来这个调调儿的小说竟可受这么大的欢迎,因此她欣然再弹此调,这就难免有“媚世”之议了。试看琼瑶《徽信新闻报》记者说的话,便可明白:
“到目前,我的小说还没有脱离生活,那就是青年人的生活,青年人的感情,青年人的幻想,大家可以彼此有灵犀一点通,引起共鸣。比如说《窗外》能引起青年朋友的注意,我相信那是因为我对女学生的生活写得比较没有离谱太远。”
用“媚世”的写作来取得读者的“共鸣”,这是我们不敢领教的作法。据我所知,一个拿笔杆的人的责任,并不一定在投群众之所好。有时候,我们甚至该抨击群众,向他们棒喝,给他们指点,我们有时候要不相信什么“是非自有公论”等屁话,我们要自信,“公论”是老子们创造出来的。老子们引导群众,影响他们使他们追随我们去“人同此论”,去追求至善,这才是拿笔杆的人应有的抱负。有这种抱负的人,他不相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等鬼话,因为这本是史太林的鬼话。人民许多时候是愚蠢的、软弱的、盲目的,我们拿笔杆的人,对民众不能牺牲我们的信仰,降格取媚,相反的,我们反到要诱导他们,使他们逐渐放弃愚蠢软弱与盲目,一同走向现代化的中国。
用这种尺度来测量今日的台湾文坛,我们不难看出到处都是向群众取媚的作品,这真是我们的大悲哀。琼瑶在这些人里面,是“取媚”得最成功的一位,所谓“那就是青年人的生活,青年人的感情,青年人的幻想,大家可以彼此有灵犀一点通,引起共鸣。”这是十足的取媚的嘴脸,是我们实在无法忍受的怪论。
我们要问:今日“青年人的生活”像是个青年人的生活吗?今日“青年人的感情”又是什么样的糟糕感情?今日“青年人的幻想”又何等可笑呢?在这些现状之下,大家彼此“心有灵犀一点通”是通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大不了是相对唏嘘同声咨嗟而已。大堆人中,甲和乙没有什么意见上的不同,丙和丁又没有什么观点上的两样,大家是那么样的相似,相似得没有奇思,没有个性、没有不受老顽固压榨过思想。我们手执笔杆的人,面对这些软扒扒的风气,我们怎么能够也随波逐流呢?我们一定要站起来,告诉青年人,什么生活才该是他们应过的生活,什么感情才该是他们应有的感情。我们要敲打出一种声音,然后从他们身上,得到这种声音的回响;我们不该附和着他们,与他们的错误“灵犀一点通”,用做“共鸣”式的二重奏!
在这些博大的原则底下,在这些遥远的方向底下,作为新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我们必须向一切陈腐的、落伍的、八股的、神怪的、闺秀的混乱思想宣战,我们不再容忍它们来毒化青年少年的思想,蛊惑这些清白小朋友的心灵。
作为一个作品有“市场价格”的“作家”,琼瑶应该走出她的小世界,洗面革心,重新努力去做一个小世界外的写作者。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之外,还有煤矿中的苦工,冤狱中的死囚,有整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和整年睡在床上的要动手术才能接客的小雏妓。……她该知道,这些大众的生活与题材,是今日从事文学写作者所应发展的新方向。从事这种题材的写作,它的意义,比一部个人的爱情小故事要大得多。一部斯多威《黑奴吁天录》,可以引起一个南北战争;一部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可以诱发一次农奴解放。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一定在动脉深处,流动着群众的血液。在思想上,它不代表改革,也会代表反叛。但在琼瑶的作品里,我们完全看不到这些。我们看到的只是私人小世界里的软弱,不但作品本身软弱,她还拐带着人们跟它一起软弱。恰像那英国诗人布雷克所写的:

“每张我碰到的脸上都有一个痕迹。软弱的痕迹,苦恼的痕迹。”(A mark in every face I meet,marks of weakness,marks of woe.)

够了,够了。我们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痕迹,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文学。时代已经苦够了我们,我们需要的,是阳刚、笑脸与活力。在三百四十三页的《窗外》中,江雁容平均每十页哭一次,再加上她妈妈的眼泪和康南的眼泪,已经“泪如雨下”了。我们怎么还吃得消?琼瑶如果非朝言情小说的路上走不可,那我也劝她多走走莎冈式的路线,而不要只走前期奥斯汀的路线。莎冈笔下的女娃儿,不像江雁容那样的诗词歌赋,甚至不读《罗亭》,也不读《忧愁夫人》,但是她们是活生生的现代女性,有热情、有勇气、有曲线、有伟大的灵魂、也有肉。我盼望在琼瑶的笔下,能够迟早汹涌出这种新时代的女性,不再“泪眼向花”,而去“笑脸上床”。如果这样,我们的时代,也就越来越光明了!

附记

这篇文字的范围,不限于书评,所以也不从严格的书评方式来写。《窗外》这本书在文字技术、文体运用、引证错误和情节矛盾等方面都有许多可指教的地方,我都不写了。

(《文星》第九十三期,一九六五年七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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