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钏精神
  王宝钏精神最近因为一中学校长与一海外留学生的太大通奸,引起了不少的争论,当一个省议员提出留学生太太“守空闺”的问题的时候,省主席曾呼吁留学生的太太们要效法王宝钏,要苦守寒窑十八年!

  对省主席的高论,我只有佩服。但是我承认:我若是女人,我一定做不到,并且丝毫不觉得有做到的必要。我不肯这样做,理由很多。主要的理由在罗素《婚姻与道
德》一书里说了不少,不服气的人不妨参看。

  反看王宝钏的丈夫薛平贵,他在这十八年里做了些什么呢?他不但没有“苦守寒窑”,反到讨了“代战公主”做了太太!

  十八年后,薛平贵回去看王宝铡,在“武家坡”戏词里还有这么一段:“洞宾曾把牡丹戏,庄子先生三戏妻,秋胡曾戏过罗氏女,平贵要戏自己妻!”一十八年的苦守。先换得的,竟是大夫这门子“戏妻”的雅兴!

  薛平贵的安排下,王宝钏曾见了代战公主。平剧中“大登殿”戏词中,写王宝铡的心情如下:

  “王宝钏低头用目看,代战女打扮似天仙。怪不得儿夫他不回转,原被她缰住了一十八年!宝钏若是男儿汉,我也在她国住几年!”

  这种对外国婆子“我见犹怜”的心情,最像晋朝桓温的太太。这时候,王宝铡本可到台中法院控告薛平贵“重婚罪”的,可是她大概知道不会得到公平的裁判,所以她屈服了。于是薛平贵大唱道:

  “孤王金殿来观看,二梓童打扮似天仙。宝钏封至在昭阳院,代战公主掌兵权。赐你二人龙凤剑,三人同掌锦江山。”

  于是王宝钏和代战公主“你为正来我为偏”,“学一个凤凰伴君眠”了。代战公主既不需要黎东方教授收为干女儿,也不需要被妇女会通电驱逐,薛平贵这种施诸于女士们的显然阴谋,比起新时代的施显谋来,真是“不可原谅”多多了,可是他却有“好运气”,而今日的王宝钏,她却老实不客气,在台北法院里告上一状,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妇女的抬头,当然相对的是男权的下降,和一切薛平贵式人物的悲哀!

  在近代世界的贞操观中,大家公认的事实是,提到贞操,男女是相对的,不再是女人一方的。整天在外面胡搞女人的丈夫,没有资格谴责自己的太太在家里偷汉。太太也没有独守空闺的义务和必要。这种认识,根本否定了“王宝钏精神”,并且认定“王宝钏精神”像“愚忠”“愚孝”一样,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愚贞”而已。

  昨天三更半夜与黄胜常先生聊天,一再讨论王宝钏的问题,他告诉我说,平剧“马派”(马连良派)的“武家坡”里,有薛平贵的一段道白如下:

  “哎呀!且住。想我离家一十八载,也不知她的贞节如何?我不免调戏她一番:她若守节,上前相认;她若失节,将她杀死,去见我那代战公主。”

  这种可耻的片面的贞操观念,就是中国人肯定过的思想:不但受益的男人肯定,甚至吃亏的女人也肯定,这真是不可思义。如今,在新时代里,我们不但要打倒“薛平贵思想”,也要打倒“王宝钏精神”。只有这样,我们的两性生活才有一条活路。

(一九六五年、八、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