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了/王尚勤
写完《王尚义和他所处的时代》,心中很久不能平静。往事象烟云一般地浮在眼前,连尚义的面孔、尚义的笑容都显得无比真实。
当我再听到尚义的弟弟、我的二哥,从香港打来的长途电话,我知道我心中的不平静,又要持续好一阵子。

一九五○年,中国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年,母亲带着我们一伙兄弟姐妹七人,外加祖母,从一个城市跑到另外一个城市。
父亲也在跑。他从二十岁就替国民党卖命,他非跑不成。他早已悄悄跑到香港了。
当全国解放已近尾声时,我们的奔跑停止在武昌。那时我念小学一年级,每天背着书包,哼着歌,走在种满无花果树的武昌街头。
学校里有秧歌舞,有打腰鼓,有游行。我觉得很有意思。因此当父亲辗转带来信讯,要我们立即动身到香港时,我还哭着不肯走呢!
母亲更是哭丧着脸。一个女人,带着七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如何跑呢?
祖母也是发愁,但她还是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她对着母亲建议:你带五个孩子走,留下两个给我。我这么大年纪已经跑不动了,死也要死在家乡。
母亲含着泪接受了祖母的建议,当她接受这个建议时,她也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骨肉分离的事实。就这样,我离开了二哥、大弟、祖母。离开了我生活半年的武昌,离开了那两排无花果树。
刚到台湾时,母亲想念留在大陆的二哥、大弟,每晚都是哭着睡的。尤其是遇到过年过节,我们绝不敢在她面着提“全家团圆”四个字,因为我们的家,是一个破碎的不团圆的家呀!
多少个晚上,当夜深人静时,我都会听到母亲的哭泣声,从隔墙的门缝里传来。望着窗外的明月,我不断祈祷:祈祷一个月圆人也圆的日子早日到来。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三十年也过去了。我的祈祷从未兑现。母亲的眼泪哭干了,头发也哭白了,连二哥、大弟、祖母模糊的影子也渐渐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一直到一九七二年,我们得知大弟、二哥还在家乡,还活着。而且都结婚生孩子了。母亲在一夜之间,将三十年来心中的忧郁化成欢笑。她蹦蹦跳跳象个孩子,她逢人便说,我的儿子,三十多年不见面的儿子,有了消息了。
自此,母亲常到教堂,并且成了虔诚的教徒,她把一切归功于上帝,除了上帝,她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这样的奇迹。
除了上教堂,母亲还不断向大陆写信寄钱,她想用这些支援来弥补她三十年来心中的亏欠与想念。
二哥、大弟也回信了。信中除了报道三十年来故乡的变化外,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和父母见面。父母又何尝不这么想呢?可是见面谈何容易,一个在大陆,一个在台湾,中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台湾海峡,隔着比自然力量还要强大的人为障碍。
母亲更加勤于上教堂,更加勤于祈祷。她想上帝既然创造了这种奇迹,它也一定会成全这种奇迹。
她听说不少人申请到香港去和大陆的亲属见面,她也试着往这条路走,同时也要大陆的兄弟申请来香港。左等,右等,繁杂的手续终于办成了。搭飞机的那天,母亲穿上了当年从故乡带来的一件棉袄,带上一朵红色的康乃馨,虽然她知道祖母早已去世。
在香港,一个亚热带的春天,一个中型的旅馆里,一个人间喜剧揭幕了(悲剧也暂时结束了)。
父母及二哥、大弟三十多年的梦想也实现了。
在新大陆的一角,我坐在电话机旁,分享他们的欢笑,他们的眼泪。
我感到我在亲身体验一场巨大的人间的悲欢离合。
我的手在颤抖,呼吸在急促。尤其是远从太平洋传来的二哥陌生的声音:
“妹妹,三十三年了,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一道玩耍的情景吗?我真不敢相信这辈子还能和爸、妈见面,你说呀!这是不是人间悲剧呀!你说……”
我的眼泪早已湿透了衣角,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将电话筒轻轻挂上。
口中喃喃重复着二哥的话:三十三年了,三十三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三十三年呀!
擦干眼泪,我又想起祖母,武昌,那两排整齐的无花果树。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日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