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椅子學 /李敖 1989.08.13

立法院议场最近动工拆除部分椅子, 是以整修内部为口实, 趁机拆除的。事实上,是因为「老成雕谢」,人数今非昔比的缘故。

拆椅子并不从今日起。最早是五百个座椅的设计,减为四百六十个,再减为四百零二个,再减为三百一十七个。尽管如此,还是比实际需要多出四五十个。可见「老成雕谢」,与日俱增;敬陪末座,为数益少。拆椅之日,有老贼立委(yubar按:指随蒋来台的国会议员 , 这批委员来台三四十年未曾改选 , 干国会议员一直干到死为止。)临场感叹,甚至看不过去,要求「就拆一排好了。……保留后两排,让新闻记者坐。」--缺额缺到想由记者吃空缺,其充数心理,亦云苦矣!

其实,国民党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搞法,根本就不对。真正的民主政治与议会政治,岂能在椅子上打转! 试看英国国会的椅子,就见分野。---四十五年前,储安平写【英国采风录】,就有这么一段:「今日英国下议院议员,凡六百余人,议场狭小,所设议席,仅敷议员之半数。但事实上,仅逢时局紧张或发生严重问题时,始有拥挤的现象,而以积习已久,后来者虽无坐位,亦能站立勿躁。其在通常情形之下,座位常有虚席。下议院出席的法定人数为四十人,若有人要求清点开会人数,而不足四十人时,自然流会,但要求清点开会人数之事,年不一见,故议长亦向不问出席人数之多寡,而会议亦得进行不辍。美国的政治学家罗惠尔(A. Lawrance Lowell)在其【英国政府】一书中,自述渠于1888年第一次参观英国国会,时内政大臣William Marcourt正作长篇演说,达一小时三刻之久,所陈述者系关于伦敦市政府之改革问题,当时在场听者,除议场内之职员外,仅伦敦市市长等数人而已。下院议场光线暗淡,座位尤不舒适,所以有些议员即使到了议场,也辄流连于会客室、图书室之中,而并不老坐在议场里。议员出席议场的唯一重要关头是在表决的时候,因为表决的结果,执政党若占少数,便将引发倒阁。有时到了快要表决的时候,而执政党议员出席的人数,尚不能占有多数者,阁员恒故意拉长其台上的演说,延宕时间,以等待本党党务督察员(Whip)四出拉邀本党议员出席投票,藉免倒阁的厄运。在议会中,无论执政党或反对党,均各有其主任党务督察员及助理党务督察员若干人,这些党务督察员的最大任务就是要注意敌我两党的到会人数。这种任务在举行表决时尤为重要,因为若有不慎,可能引起倒阁。国会设有正门及侧门,从前有几次,执政党的党务督察员没有注意到反对党的议员有从侧门走进来者,以为本党议员出席人数已占多数,不料一经表决,竟成少数,因而造成内阁崩溃的局面。」 从这段叙述中,可以看到英国的民主政治,已因「椅子功夫」而变得臻入化境。正因为有此化境,所以二次世界大战时,国会虽被轰炸得七零八落,但是整修内部时,却依然故我,一个座位也不增加,照样「仅敷议员之半数」来排排坐。这种『政治椅子学』岂不妙哉?

椅子之为物,最早起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的埃及,距今已四千六百年。但在中国,它的出道却相当晚。在汉朝的「说文解字」中,『椅』字的定义,还只是一种植物。事实上,到了汉朝时候,中国人还是没有椅子坐的,那时候的古人,还坐在地上。

古人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有块长方形的草垫子,叫做「席」。老祖宗在席上活动,一切都是平面的,就像日本人住的榻榻米房子,大家多的是膝行跪姿。我们读「史记」项羽本纪,看到鸿门宴时「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范增)南向坐」,「沛公(刘邦)北向坐」,若以为他们都是「坐」,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其实都是「跪」着的;那时候没有桌椅,一切是落地干的。自天子以至庶人,全体一致。李商隐写天子见贾谊---「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虚前席」就是两人在席上对跪着,中间保持一段距离,表示皇上尊敬知识分子。

在席上跪来跪去,终于有人感到不太舒服,决定不跪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席上,两条大腿,朝前一伸,自在起来了。这种自在的姿势,叫「箕踞」。箕踞视为无礼,因为老祖宗当时不穿裤子,这种姿势,有自我暴露之嫌,「韩诗外传」记孟夫子回家,看到孟太太一个人这种姿势,就吵着要离婚,其理在此。

直到纪元二世纪末、三世纪初,中国才受了西方文化影响,有了「胡床」。「胡床」并不是床,而是一种像导演椅的椅子。这种椅子皇帝坐、大臣也坐。可是到了宋太祖时候,变了花样。「邵氏闻见录」说:「自唐以来,大臣见君,列坐殿上。艺祖即位之一日,宰执范质等犹坐,艺祖曰:『我目昏,可自持文书来看。』质等起呈罢,欲复位,已密令去其坐矣。遂为故事。」可见椅子只许我坐不许你坐,正是宋太祖的『政治椅子学』。

把这种『政治椅子学』,跟国民党的比起来,形式上虽近乎不伦,模式上却至堪玩味,有想象力的读者,何妨玩它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