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談李敖的報紙>


今早在民眾日報上, 看到一篇陳嘉宗先生寫的<李敖的報紙>, 我不知道"陳嘉宗"是誰, 但從文章的用詞遣字中, 頗可看出他這種人的大腦水平, 我想這種水平, 也許不止他一位, 因此我願意花點時間, 討論一下.


一 陳先生說:
" 李敖創辦求是報, 求是報的英文名稱就叫'李敖的報紙(Li Ao's Daily)'.報紙中既有李敖的資本, 而又由其總其成, 負其責, 以個人名字命名也沒有什麼不妥 ."

從語意上看, 這話隱含了用"李敖的報紙"似有未妥的反諷. 其實, 稍知世界新聞史的人, 就知道以主持人個人之名當媒體之名, 是很普通的事. 從"密勒氏評論報"(The China Weekly Review), 到"史東的報紙"( I.F. Stone's Weekly), 到"哈潑雜誌"(Harper's Magazine), 所在多有. 陳先生大驚小怪, 是由於他基本知識不足的緣故.


二 陳先生說:
" 求是報的一個'特點'是: 舊聞比新聞多. 李敖性喜揭他隱私, 也以此成名;他蒐集的名人恩怨隱私資料, 全國無人能出其右, 而他也將這些資料盡可能用到他的報紙裏. 譬如最近吵翻天的華隆案, 各報莫不是在談張建邦的今日, 包括他在交通部長任內的好壞表現; 唯獨李敖一人在大談三四十年前的張建邦, 包括繪聲繪影的'逼母上吊'情節. 李敖似乎不太了解, 每個人都有過去, 每個人的現在和過去也未必相同; 假如一個人的今天已不同於往昔, 何必老揭人家的過往舊事. 李敖至今每論及胡佛, 陶百川等人, 也只能談論彼等不太光榮的一段塵封經歷, 此外再無新義."

陳先生寫這些話, 首先就曝露了他根本沒有好好看求是報. 求是報創刊之初, 早都聲明在先, 這個報紙不屑於和一般報紙一樣. 求是報只有一大張, 篇幅珍貴, 如果一個案子出來, 求是報談的都是陳先生所謂的"各報莫不是在談"的內容, 和別的報紙千篇一律,那又何必多此一報? 陳先生要"談張建邦的今日"即可, 但是, 不溫故, 又何以知新? 求是報從張建邦當年"逼母上吊"追蹤起, 正幫助讀者了解, 正因為過去有個不仁不義的張建邦, 今天才有個不三不四的交通部長! 今天台灣人民所以這麼蠢, 這麼容易被國民黨, 民進黨, 及一般報紙所騙, 原因之一, 就是健忘, 就是只看眼前, 只知道眼前, 完全忽略了策往以知來的作業. 陳先生說:"李敖似乎不太了解, 每個人都有過去, 每個人的現在和過去也未必相同; 假如一個人的今天已不同於往昔, 何必老揭人家的過往舊事."
但是, 如果一個人的現在比他過去還壞, 還可惡, 其壞, 其可惡的程度今天猶甚於往昔, 並且是從往昔沿續而來, 青出於藍, 試問"過往舊事"能不揭嗎? 不揭又何以知 "黃河之水天上來" 的真相? 這種揭"過往舊事"的方法, 就是歷史學上的述往方法, 法律學上的前科方法, 這是研究一個人惡性的必要步驟, 陳先生卻公然要抹殺這種方法, 對這種方法大驚小怪, 這也是由於他基本知識不足的緣故. 至於他用"繪聲繪影"四字來評論李敖舉證明確的張建邦"逼母上吊"事實, 更顯出他為張建邦護航, 已經護航到抹殺事實的程度, 李敖是用真憑實據的, 陳先生只能粉拳繡腿, 亂以"繪聲繪影"戴人帽子. 至於他談到李敖"只能談論"陶百川, 胡佛"彼等不太光榮的一段塵封經歷, 此外再無新義", 其實李敖多年功力所在, 就在這裏, 台灣讀者多年來從一般報紙上, 看到的都是你吹我捧
, 看到的都是包裝得完美無暇的聖君賢相偉大人物, 李敖卻獨以證據拆穿之, 這就是"新義".陳先生譏諷"再無新義", 我奇怪陳先生為何不用這四個字要求要求老生常談的一般報紙看, 看看它們是什麼東西? 難道整天整年都是那貨色, 陳先生才以為不菜嗎?


三 陳先生說:
" 李敖自己多年來大概沒什麼變化. 比方他恨胡茵夢, 儘管兩人分手多年, 他仍記恨迄今, 恨烏及屋, 連胡星媽都陪著倒楣. 因此, 他在求是報上連載攻擊胡茵夢母女的文字, 也就無足為奇. 男女分手, 各覓各的幸福去, 何必長年記恨? 甚至形諸文字廣為散佈, 李敖似乎連一個普通男人擁有的雅量修養都沒有."

在這裏, 陳先生又以兩性專家的姿態出現, 評論起我跟胡茵夢的離合問題來了. 這又顯示了他根本沒有好好看求是報, 把我跟胡茵夢的事, 施以影劇新聞式的市井評論了. 殊不知我寫<我與胡茵夢>, 副題明說是<李敖自傳與回憶外一章>, 是傳記式文字, 其中一部分, 述及胡星媽偽造學歷等事, 是實事求是的寫法, 如果只寫好的, 不寫壞的, 難道才滿陳先生的意麼? 我認為那反倒是可恥的. 至於說我"長年記恨", 也是陳先生一孔之見. 我若"長年記恨", 為何求是報中會登出我和別人讚美胡茵夢的文字? 陳先生若對胡茵夢當年以妄語中傷李敖, 以偽證陷害李敖至陷李敖於冤獄的事略有所知, 理應驚嘆李敖的"雅量修養", 確為"普通男人"所難"擁有"的. ----我感謝陳先生不拿我同" 普通男人" 看待, 我以我不是"普通男人"為榮, 敢愛敢恨才是大丈夫, 不是嗎? 一味的做爛好人, 窩囊廢, 還以"普通男人"為"雅量修養"尺度量人的人, 是我看不起的.


四 陳先生說:
" 求是報上充斥不少舊文新刊, 此點嚴重侵犯了讀者的權益, 李敖卻隻字片語的說明都沒做. 李敖將不少已經發表乃至集結成書的文字, 重新登載於求是報, 包括他那篇長篇小說<<北京法源寺>>. 求是報一天一大張, 如果自己一人寫不來, 何不登一些真正的新聞和讀者的作品----我指的是文學創作, 不是罵來扯去的佛理論辯; 老拿自己的舊作填塞版面, 實在有傷新聞從業人員的職業道德. "

我早在主持"文星雜誌"時代, 就有"舊文新刊"一欄, 原因是我見多識廣, 新刊舊文, 在幫助讀者能夠習用前述的歷史方法. 目前我辦求是報, 為了同時增加讀者對新聞事件背景資料或參考資料的速成, 我也酌予"舊文新刊". 而這些舊文, 大多以我十年來的作品為主. 我的書, 十年來被禁九十六種, 被搜十一萬七千六百冊, 在國民黨政府大力封殺下, 流傳大受影響, 很多文章雖然寫了, 可是讀者看不到. 所以在求是報創刊後, 為配合新聞事件, 也偶推陳出新, 以廣流傳. 英國大儒約翰穆勒(John Stuart Mill)說一個真理未廣為人知之時, 我們要不斷重複這一真理, 我的用意, 亦即在此, 當然所有的廣告商的用意亦然. 這一舊文新刊, 對十年來能在查禁苦況下買到我的書的老讀者, 或有不周, 但說"此點嚴重侵犯了讀者的權益", 說"實在有傷新聞從業人員的職業道德", 就
未免太小氣, 太不厚道了. 陳先生為什麼不看看一般報紙上"充斥"些什麼? 滿版的迷信廣告, 滿版的色情廣告, 滿版的冗濫新聞, 滿版的政客新聞, 難道那就是讀者權益和職業道德嗎? 陳先生為什麼不揮筆撻伐一下? 至於所謂" 登一些真正的新聞和讀者的作品----我指的是文學創作",求是報從未排除過, 但是尚未見到過, 我想台灣如果有真的"文學創作" 又何勞我寫<<北京法源寺>>啊?


五 陳先生說;

" 美國人喜歡扒糞, 然而, 人家扒的是現在的糞, 至少也是最近幾年的, 像:水門案, 以及近日出版的<<南西雷根傳>>. 三四十年前的舊事, 除非具有重大史料價值, 其餘私人恩怨就讓它隨風而逝吧. 求是報如想長期吸引住讀者, 政策宜更張, 多扒一些現代的糞才好----終究, 讀者還是喜歡看扒糞, 而你必須有一些新東西才行. "

在扒糞上, 求是報一直在做, 除了歷史方法的外, "現代的糞", 扒的火候, 是一般報紙瞠乎其後的. 即以扒長榮集團而論, 台灣一般報紙, 那個敢? 再以扒蔣緯國醜史而論,求是報請人兩度赴蘇州, 扒出蔣緯國遺棄母子的行徑, 又那個報做得到? 不過蔣緯國若照陳先生的是非標準----" 三四十年前的舊事, 除非具有重大史料價值, 其餘私人恩怨就讓它隨風而逝吧" 的標準, 自然會怪我多事, 自然會繼續不認親下去. 只可惜蔣緯國和陳嘉宗爽了, 人家被遺棄了可憐的母子, 又如何呢? 陳先生口口聲聲要求" 你必須有一些新東西才行" 真不知道要怎麼新? 被蔣緯國掩埋了五十多年的私生子, 被求是報挖出來, 陳先生怪不夠新, 難道非扒出個產科病房新生兒出來, 才算新嗎?


六 陳先生說:

" 以上說了一些求是報負面的話, 其實, 它也有可嘉值得肯定的地方. 比方它比較重視文化新聞, 以馬克吐溫等作為社論題目, 在中華民國整個報業史上可為空前未有. 還有它那赫赫有名, 已然成為獨家風格的'三點不露'彩色巨幅照片, 據我私下觀察, 是吸引不少讀者購報的主因; 且刻意標明是給新聞局長邵玉銘看的, 頗有幽默的挑戰意味. 三點照片每天一張, 一月便有三十張, 比台灣版的'花花公子'雜誌更豐盛, 男讀者有福了. "

陳先生這番話, 乍看公道, 其實又何嘗不"小化"了求是報? 求是報是特立獨行的大丈夫報, 從"不奉正朔"開始, 它是中國唯一一家誰都敢罵, 真正無黨無派的報, 它有幾十項優點與特色, 卻只被好文而色不盲的陳先生看到了區區兩點, 並講評說" 從內容批判,雖不算菜, 也沒有特別好到那裏去."這種公道, 多有趣啊?

更有趣的是, 陳先生文章最後, 居然改起李敖的文章來了. 令我想起幾年前" 掃蕩週刊" 主持人大登廣告說他文章比李敖寫得好的妙事. 人間妙事, 本來甚多, 班門弄斧, 亦屬常情. 但是魯班門前, 只可弄斧, 不宜真的動手去做木工, 更不可妄想 "修刪去贅"( 陳先生這四個字就不成中文之辭! )妄想改祖師爺的作品. 祖師爺就是祖師爺, 他本人可以不說一句話, 但是旁觀者會大笑弄斧者不自量力, 弄斧者自彰其醜而已. 什麼時候民眾日報重金禮聘, 請我到高雄講一次"中文修辭學"的演講, 也許我會當眾點化陳先生, 你的不通在那裏. ----你什麼不好比, 要跟李敖比中文, 你瘋了!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一日下午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