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耙粪,报章之耻 /李敖 1989.02.14

  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早在1787年就指出:在有政府而无报纸或有报纸而无政府之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Were it left to me to decide whether we should have a government without newspapers,or newspapers without a government,I should not hesitate a moment to prefer the latter.)这位先知,显然是说,报纸对开启民智、保障自由,比政府重要。不过,杰佛逊毕竟是两百年前的老先生了,他对报纸在时代压力下的变化,无法想象。他不知道有了报纸又怎样?苏联有报纸八千家,发行量一亿两千万份,世界第一,但是开启的民智、保障的自由,又在那里?报纸越多,适足以为政府的护航、政府的帮凶、政府的猫脚爪,这样的报纸,又有个屁用?

  当然,杰佛逊毕竟还是先知,他虽然无法想象两百年后「报纸官化」的变化,但他却早看出「报纸俗化」的可虑,因此他提醒人们,先看报纸是不行的,什么也不看的人,其实比只看报纸的人更有教养。(The man who reads nothing at all is better educated than the man who reads nothing but newspapers.)这种「尽信报不如无报」的警告,看法是何等敏锐!

  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台湾,报纸发行量不过四百万份,比起七千万份的日本、六千万份的美国,都是小焉者也。不过,它在「报纸官化」和「报纸俗化」的两栖性格上,却天下第一。一般说来,极权国家的报纸特色是「报纸官化」;民主国家的报纸特色是「报纸俗化」,台湾的报纸却是又官化又俗化,结果混合出来的是又官又俗。我当年在「军中乐园」看到一条标语,内容赫然是:「娱乐时勿忘反攻大陆。」---人在性交时还要被期勉如此,其又官化又俗化可想!别以为这只是军队中妓院的把戏吧,推而广之、扩而大之,在酒食征逐歌舞升平的空气里勿忘「三民主义统一中国」,比起「娱乐时勿忘反攻大陆」又何以殊?如此官俗两栖,反映在报纸上,相激相荡,岂不一一都是笑料吗?

  在官化俗化的世风下,台湾的新闻工作者,絶大多数都变成了毛遂所谓「因人成事」的好事之徒,他们一方面替报老板好事,一方面自己也好事,无识无品,却又「无事忙」(贾宝玉语)个不停。他们的行径,实在可耻;而跟着他们时时刻刻「追新闻屁」的读者们,也实在可悲。

  一个本世纪初期的美国新闻工作者的前例,也许可以施教于台湾的新闻工作者。施德芬斯(Lincoln Steffens) 是美国当年最勇敢又最细腻的新闻记者,他不以做为一个随波逐流的好事之徒为已足,他在「麦克鲁尔杂志」(McClure’s Magazine) 上,个案详追,把美国政治的贪污内幕,一一掲发得鸡飞狗跳,对企业家为谋取特权而收买政客的证据,所得尤多。这些有影响力的文章,他在一九○六年,编成「城市的耻辱」(The Shame of the Cities)一书。他这些掲发各种型式的贪污运动,就是史称的「粑粪运动」。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老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粑粪者」(muckracker),可见何等轰动。

  不能粑粪,报章之耻,从粑粪运动做一个起点,也许正是今天台湾新闻工作者应有的自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