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義裸体 /李敖 1986.04.22

  早起寫打油詩:“俗人大家樂,高人大家寫,寫出陽剛派,有且沒有也。”按照中國文字的原始意義,“且”是男人生殖器;“也”是女人生殖器。這個島的文風,在國民党的調教下和小市民的軟骨病下,早已是一片“也”風,全無陽剛之气,令人厭惡已极。

  但是,一片“也”風,也是這個島的獨有特色而已,對有些偉大的洋婆子而言,“也”風卻也得別具一格。以十一世紀的英國戈迪瓦夫人(Lady Godiva)為例。戈迪瓦夫人的丈夫叫列佛瑞克(Leofric),是麥細亞伯爵(the Earl of Mercia),也是科芬垂(Coventry)的領主。此公善以征稅為德政。里查·亞摩(Richard Armour)在(都是夏娃惹的禍)(It All Started with Eve陳紹鵬譯)書中論述如下:

  如果說世上還有比他老婆更可愛的事物,那就是金錢。他的大部分光陰都消磨在他的賬房里,不過,這并不是因為他對于金錢計算得太慢。他有許許多多磅英鎊,先令和辨士更是整整齊齊的,堆二。伸手可及的地方。對于他而論,現金是王,他不過是伯爵而已。有的時候,他拿著一根杖,這邊敲敲,那邊打打,把錢打得紛紛落地。他便急急忙忙地跑到這邊撿撿,那邊撿撿,于是,樂在其中矣。戈迪瓦夫人在樓上就可以听見錢幣散在地上的聲音,然后,便是一連串有條不紊的叮當聲:這是金幣碰到金幣的聲音、那是銀幣碰到銀幣的聲音。不一會儿,又听到銅幣碰到銅幣的聲音。這時候,她就知道:她的丈夫正玩得開心呢。

  幸而,列佛瑞克的收入有一個可靠的來源:那就是科芬垂的老百姓。當他感覺到需要更多的錢幣,以便堆集的時候,他只要增加稅率好了。如果納稅人太少,他便設法增加生殖率。他樣樣都要課稅:房屋稅、牲口稅、過路稅、地毯稅,無所不有。他這种剝削百姓的才能,卻激起他們的靈感,他們戲稱他為“剝制師傅”(thetaxider mist)。

  要是有一個赤貧的農奴壓根儿沒有現款繳稅,列佛瑞克便每一蒲式耳的谷,抽他三分之一的稅,每一塊面包抽三分之一,每一條牛也抽三分之一。這种辦法對科芬垂的百姓太苛刻,對牛更甚。但是,列佛瑞克毫無同情心。當他老婆責備他太貪心的時候,他就這樣說:“他們都是奴隸呀!況且,一個人的錢要是不夠堆集的話,還要它何用?”

  里查·亞摩又寫道: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窮困的農民推一個代表團來求見戈迪瓦夫人。他們想來看看她的心是否比她丈夫的心軟些。戈迪瓦夫人叫他們進來,靜听他們訴苦。他們的話感動得戈迪瓦夫人淚流滿面,不住地抽噎。因為她穿的是粗麻布的便袍,所以,她心房的抽動,歷歷可見。事實上,她差不多是一絲不挂的。農奴們扶著鋤頭,慢慢低下頭去,“伯爵是一個守財奴。”戈迪瓦夫人說,“他是一個陰險的人。他惟利是圖,連一文錢都不放過。我很愿意幫助你們,但是,他這個人很難對付。”

  她很惋惜他說,生殺之權和稅率的規定,都操在她丈大的手里。她答應他們,一有机會便在他的耳畔為他們美言一二。只是,他那對尊耳卻老是藏在蓬松的頭發下面。他們向她道謝,然后告辭,也把鋤頭帶回去了。在被農民們感動以后,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她覺得可以想法子,既可幫助科芬垂的老百姓,也可以趁此机會恣意的玩一陣子。因此,沒過多久,她便對她丈夫:他要是不將苛捐雜稅除掉,她就要除去她所有的衣服,赤身露体,騎著馬,在正午的時候,大家用午餐的辰光,從科芬垂的大街上走過。事實上,不管怎么樣,她是非這么辦不可了,因為,這已經漸漸變成一种不可遏止的沖動。

  “天哪!你這樣胡鬧要受審判,并且判為淫蕩罪的呀!”列佛瑞克發作了。然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經過片刻的思忖,他居然叫她只管去騎好了。他是一個很精明的人。他盤算著,如果他索性答應她,她也許就不再那么起勁儿了。同時,他的袖里正藏著一張王牌,等到他的太太非做那种暴露的傻事時,他就將牌攤出來。

  戈迪瓦夫人獨自計划她的游行。她挑選了一匹不致于因為赤身的女人騎在背上而受窘的老母馬,并且竭力把自己鍛煉得健壯點儿。她試驗著把頭發編成辮子;然后,她還是覺得采用一种更簡單的發式來得好,于是,便決定讓它自然的披散下來。她試騎了好几次,才懂得了騎馬的訣竅。

  同時,列佛瑞克自己也做了几項安排。當他曉得她決心暴露的時候,他便瞞著她發出一個通告,命令科芬垂的百姓到那一天不許出門,家家戶戶都要把所有的窗帘拉下來,大家統統爬到床底下,閉上眼睛。他盤算著,用這种方式,他老婆表演的結果,頂多是皮膚晒黑一點儿。戈迪瓦夫人特別挑了一個天气晴朗的日子,為的是可以讓最多的人瞧到她。她便走向馬廄,身上除了雞皮疙瘩以外,什么都沒有。馬夫們都給列佛瑞克打發走,去度假了。但是,戈迪瓦夫人的身上已經最美不過了,現在還需要什么打扮?當她尋找馬匹的時候,才開始感覺到穿鞋子的好處。她終于跨上馬背,但立刻就被馬摔到地下。不過,她很快的再爬上去,然后,便非常神气地向前馳騁。當她策馬慢慢地跑過大街的時候,她發現到一件怪事:街上沒有人。不要說人的動靜,連個風影儿也看不到。百葉窗統統關閉,窗帘個個拉下。“老天爺呵!”她一肚子莫名其妙,“今天會是星期天嗎?”她策馬走到一條笑鬧的酒徒們經常出沒的小巷里。那里有一家豬頭肉酒店,這些人常常到這儿來,叫一瓶酒,將豬頭肉沖下肚去。但是,這里也看不到一個人影儿。

  戈迪瓦夫人騎著馬穿遍了大街小巷,竭力耐肴性子。她恐怕喊得難听,百姓會笑她,便用一种很嫻雅的貴婦腔喊叫著,叫大家出來看。然后,她又嘗試著模仿魚販,賣果子的和打掃煙囪的叫喚聲。這時候,她才想到,要是帶著一串鈴,或是一面鑼就好了。科芬垂號稱男子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古老的撒克遜精神是打胜仗,奸淫擄掠和用光明正大的態度一決胜負的精神。現在,這种精神都到哪儿去了?到了傍晚,人困馬乏,她的喉嚨也喊腫了。

  到了黃昏時分,皮膚晒黑了還不說,而且渾身疼痛,尤其是讓馬毛磨了數小時的地方,結果,不得不讓人背回官邸。她感覺到別人在嘲笑她,但是,并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局面。她原來預料著,至少她的裸体照片會登在安格魯撒克遜日報上。

  于是,戈迪瓦夫人這才感覺到:她不知道自己以前那种顛倒眾生的魁力究竟是什么。不過,不管是什么,現在已不复存在了。科芬垂的百姓曾經來向她求助,但是,她似乎對他們并無絲毫魁力(The people of Coventry had appealed to her,but she seemed not toappealto them.)。從此以后,她便把衣服的鈕子一直扣到頸部,無論如何要把皮膚都掩藏起來。這樣一個轉變,使列佛瑞克樂不可支,結果便自動的減低了稅率。雖然如此,為了要彌補歲收上的損失,他便設法增加竊案和贓物沒收的數字。

  假若戈迪瓦夫人曉得有個“愛偷看的唐穆”(Peeping Tom)在偷看她馬上芳姿的話,也許心里會感覺舒服.久儿。原來,這個叫唐穆的人是個裁縫師傅,他和一個名叫杰克的拆制師傅合開生意,頗為興隆。因為他是穿針專家,所以,帘窗上的裂縫不論多小,他都可以將外界的情形看個清楚。當戈迪瓦夫人在街上馳騁時,他目不轉睛地窺視街道有六小時之久。由于眼睛過度疲勞,再加上血壓過高,他的眼睛已變得像蝙蝠似的,什么也看不見了。從此以后,他在外出時,手中老是提一根白色的手杖,臉上老是挂著一副笑容。

  “愛偷看的唐穆”(Peeping Tom)即所謂窺視狂者也。幽默小冊《Capiain Billy'sWhiz Bang》書中為Peeping Tom下定義,說不“琢磨朝外看,為了朝里看。”(A guy whospends his time on the inside looking out,for standing on the outside lookingin.)妙語天成,真是別有奇趣。PeepingTom雖為了“朝外看”而瞎了眼睛,但是,裸体騎馬的戈迪瓦夫人倒真值得一看呢!這位偉大的女性,為了抗丈夫搞“加值稅”一流玩意而裸体為民請命,“也”風孔昭,長留壺范,其裸蓋有大義存焉!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夜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