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拾零

李敖

人生可被玄化成一大堆哲学体系,我无意于此,我所了解的人生,多从零星而来,来自实例者多,来自玄虚者少,多多少少,也累积了一些心得,我也把它们信笔写下,并不介意遗漏什么;相反的,这些东西可能全是捡拾被遗漏了的,这才正是名副其实的“拾零”。(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书呆子跟呆子

书呆子不如呆子,呆子至少没有理论自欺欺人或讨人厌。知识如果使人变成了没有实效的空架子,那就好像纸上学开车,一临到实际,用处很小。书呆子的大病在以为有些知识与开车不同,其实不能见诸行事的,大都徒托空言,无异文字把式,在实际的“行以求知”的人眼中看来,是最无聊的业障。(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不学有术者

我过去看不起不学有术者,但他们有他们的大长处,就是实际。他们的“术”,根基在许多人的人性弱点上,故也有许多立竿见影的实际效果,“先欺许多人于一时”,再设法从一时拖长时间,也不能否认不是自成一说。在外表上,他们虽然也有一些讨人厌的八股,但他们自己很少信,他们是实际到只相信naked power,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并没错。(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理论的迷惘

许多理论根基在许多美丽的假定上面,给基本人性(如贪生怕死、如现实、如残忍)添枝添叶,但许多都是理想,可行性太少太少(所以文天祥只有一个),有的人自我要求得太高太多,实际上却超出了个人所能负荷的,结果只有崩溃(如托尔斯泰的晚年)。聪明的好人绝不使自己中理论之毒,他有安全瓣来泄自己的气。(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失败的英雄

英雄是不能不以成败论的,因为成功是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失败了,即使是英雄,也至多得一二知我者敬叹耳,于实际有何积极补助?所以哪怕是局面很小很小,有个局面总比局面荡然来得好,在“牌桌”上局促一隅,比一无所有赶下牌桌好多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成功条件不是单元的

“怀才不遇”被用作叹息的口实,是不对的。为什么光怀才就该“遇”?构成遇的条件很多很多,学识、才能、健康、出身、机缘、厚颜、忍耐、凶狠……等等或好或坏的品质与机会,都很重要,只有一个“才”的条件,是不够的;既不够却空叹息,岂不笨么?(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孤立.实力.小台面

孤立无妨,但没有实力的孤立是堪虞的,实力主要包括强韧、健康与财富,否则就很狼狈。一个人最后一切都没有了,但很有实力,即表示仍有小台面,可以翻本。人生最难的是最初积聚出的一些小台面,如能积聚起来,千万要守住!(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学理路,一通百通

麦纳玛拉不会中文,但他的理路不来自东方,可来自别处,一点都不缺,所以少会一国文字,不读一些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到理路,则牛溲马溺,都可作为来源,积累既多,分类既细,即可构成恢恢理路之网,为人处世,即可拈之即来、得心应手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虚名与实学

世人重的是果实,不是结果的过程。例如“博士”,重在得其名,如何得来,乃至其中有否弊端,则非所问。“有钱”、“教授”、“伯里玺天德”等等,无非如此。故名器得之先手,最占便宜,自可无中生有,化邪为正、化专知为博学、化乱法为执法……故实学以外,虚名(外在之名器)亦未可忽视。

实学所以震真知,
虚名所以撼俗世。
都不可废也。(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一日)

[附记]以上八条札记,是我十二年前在国民党的牢房里的作品,那时只有纸和笔,少量经过检查的书和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看住我一举一动(包括大小便)的老士官,所以谈不上什么文思,只是随手写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