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是个"寂寞的人" /李敖


胡适先生死在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他死的那天晚上三点钟,我写下了这几段文字:"别看他笑得那样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

在《播种者胡适》里我写过这么两句话。今天傍晚,这个"寂寞的人"到底走向永恒的寂寞:他看不到捧他的脸孔,也听不到骂他的声音。在天路的历程中,他转入了苦难的炼狱--他是一个战斗的人,那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我想到去年十月九号给他的信。有一段说:"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

在我这封信前两天,他写信约我去南港"玩玩";在我这封信后二十天里,他先托姚从吾先生带了一本小说送我,不久又转给我一封信。可是他没收到我的复信,也没见到我去"玩玩",他就倒下了!

两年十个月来,我一直没见到他,当然再也不会见到他--一个最能播种的人儿,如今再也不能播他的种子了!

这几段文字写好后,我并不打算发表,所以我改写了一篇《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发表在三月一日的(文星)杂志里。

胡适先生走进"地狱"后,眼看就快两年了。两年来,真可说是一个既"冷漠"又"吵闹"的局面。

何以说"冷漠"呢?这是专指胡适生前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说的。他们这批人,在胡适生前俨然是他的畏友、良朋、门生、干女婿,是"幡龙大花瓶"的赠送者,是生日酒会的拜寿者,是"胡适合会"的"标会"者……可是在胡适倒下以后,几乎在"尸骨未寒"的当儿,他们就变成了"不认得耶稣"的"彼得"。《新约》路加第二十二章里,有这样的故事:

他们拿往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地跟着。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耶稣)那人一伙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

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是!"

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伙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

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耶稣)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日鸡叫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这真是一个含义深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耶稣死后一千九百年,居然在台湾来了一出全新拷贝--胡适的亲爱的"彼得"们,纷纷露出了他们的嘴脸,他们和当年彼得不同的一点是:彼得还会羞惭痛哭,还会在日后做个传布耶稣思想的使徒,可是他们呢?他们都不会,他们只会在胡适的生日忌日里来一番"告朔饩羊",对遗照三鞠躬以后,一哄而散,坐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