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以后干什么? /李敖


  國民党党營書店正中書局出版了一冊《宮崎滔天論孫中山与黃興》,第三十頁中明載孫中山答复犬養毅的話,說他生平的第一興趣是“革命”,第二興趣是“女人”,第三興趣是“書”。可見國民党党營書店對孫中山喜歡女人的事,尚予以梓行問世,當然,這极可能是國民党的一項疏忽。
  孫中山不掩飾他對“女人”的興趣,顯示了他至性的一面。
  他一直把第一興趣“革命”和第二興趣“女人”兼顧,在他早年革命中的陳夫人(陳粹芬),是革命党兼女人;在他晚年革命中的宋夫人(宋慶齡),是女人兼革命党。雖然,這种一貫作業,有時并不為人所贊同。陸丹林《革命史譚》中有這樣的故事:
  民國十年,總理親率大軍,出發廣西,實行北伐。此役孫夫人宋慶齡女士沒有偕行。其原因傳為廖仲愷諫阻。蓋廖以中國古來出征,多不攜帶家眷,女子在軍,視為不祥,且恐惹起其他誤會。總理本大無畏之精神,打破一切對封建陋習思想,即答廖說,此為不可為訓的惡習,革命党人不該存此思想。并引梁紅玉輔佐韓世忠大破金兀術故事來說明女子在軍中的貢獻。但因部屬既存有此种思想,故亦勉從眾意,孫夫人乃暫留廣州,未即隨同入桂。
  由此可見,孫中山的“韓夫人”革命法,有時會給他惹來觀點上的歧見。
  我生平看了不少以“革命”為第一興趣的故事,他們在“革命”以后,有的轉入第二興趣,像富蘭克林(Benjain Franklin),他晚年派赴法國,折沖尊俎之余,与洋婆子尋歡以為樂,在溫柔鄉以終老;但有的卻轉不過來,像富蘭克林的朋友潘恩(Thomas Paine),他卻仍舊為第一興趣中風狂走,在美國革完命,又跑到法國去革命。我想這种“革命狂”未免興趣太窄了一點。又如格瓦拉(Ernesto‘che’Guevara)也是一樣。
  他在古巴革完命,放著“中央銀行總裁”和“工業部長”不做,又跑到玻利維亞去革命,最后被”美帝”派人來,予以圍捕槍決,其一生第一興趣過顯,第二興趣欠明,最后“大頭對不起小頭”
  而去,亦可哀矣!
  也許,潘恩和格瓦拉的毛病,都出在第一興趣的“不知止”,這种人應該知道,第一興趣在成功以后,應該立刻收斂他們的“革命狂”,真正從事革命以外的大業,而不要以為除非他繼續革命,革命就尚未成功。以為天下非他不可、必須靠他一革再革的人,其實是一种悲劇角色。有“革命狂”的人,如能從第一興趣轉為第二興趣,功成身退,退而老去尋春而不悲秋,才是喜劇的扮演者。革命并非不好,但是做了職業革命家可就不太好。一旦做了職業革命家,革命就會變為“國民革命”
  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而被革命的國民就吃不消矣,最后這种人令人厭煩,也就不在話下了。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五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