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向高山族公开道歉?

李敖

台湾日来朝野上下,大做二二八悲情秀,但为四十四年前的一段悲剧,举岛若狂,声泪俱下,其纯情部分能有多少真感,不无疑义。因为人之常情,叫他为四十四年前的悲情重新奇哀大恸,于理欠通,于情欠浓,于实多不可能。真相如此,却如火如荼以嚎啕之,虚情假意,不可掩也。

或有人说,今天大家炒二二八,其意在追寻人间公道,此意甚正,我们赞成。如今炒二二八,大家众口一生,只谈国民党部队滥杀,而不谈台湾暴民滥杀,于人间公道上,则就未免偏颇。偏颇之下,自距公道远矣!相信真正追寻人间公道的人,决不这样只谈自己,不管别人。

或有人说,台湾是台湾人的,外省人来了,被杀活该。但是台湾人对高山族又怎么说呢?

台湾的土地,本来既不属于来台四十年的外省人的,也不属于来台四百年的台湾人的,而是属于原住民的。原住民本来住在平地上,后来被当时的外省人(就是今天的台湾人)给赶到山上去了,就成了今天的高山族。以台北地区为例,以前叫“大加蚋堡”,原是平埔番Ke-tagal-an族所住地方Takala的译音,包括现在台北市大部分和内湖的一部分,如今早已没高山族的影儿;再以万华地区为例,以前叫“艋岬”,就是高山族独木舟manka的译音,1920年,日本人以“艋岬”深奥难解,才改名同音的“万华”,如今也早已没高山族的影儿。

为什么原属于高山族的土地,被当时的外省人给花样翻新,巧取豪夺了呢?因为当时的外省人阴狠狡诈,比今天的外省人还内行,在豪夺方面,他们根本来个硬抢,以今天宜兰地区为例,1796年到1799年间,被当时的外省人抢下;再以今天埔里地区为例,1815年被当时的外省人抢下,抢的过程也极尽“大肆焚杀”之能事,抢得高山族逃入深山,“聚族而嚎者半月”,其凄惨可想!在巧取方面,当时的外省人利用高山族不识字,总是在契约上大做手脚,结果高山族一画押,土地就无异久假不归了。典型手脚是把永垦土地(永佃)化为永卖(杜绝契)土地;或干脆用高利贷逼得对方无法偿还,取得土地,等等等等,其欺负人也,比荷兰人用不到二十四元美金的念珠和布,即从印第安人手里换得纽约曼哈顿(Manhatan),还卑鄙得多。这种事态的普遍与严重,连远在北京的中华帝国皇帝都听说了。1746年6月19日,乾隆皇帝下谕给军机大臣,就指出:“...台湾孤悬海外,番民生计,日就艰难,而汉民犹欺骗不已!”可见当时的外省人欺负高山族,已经“刁黠成风”了,连天高皇帝远的皇帝,都忍不住要求不可“侵扰穷番”了。高山族下场的可悲,可以想见!

高山族不服,想在司法上寻求保护吗?休想!光在当时噶玛兰通判柯培元(易堂)的《熟番歌》里,我们就可以看到高山族的悲惨:“熟番归化勤躬耕,山田一甲唐人争。唐人争去饿且死,翻悔不如从前生。穷窃城中有父母(父母官),走向城中崩厥首,啁啾鸟语无人通,言不分明画以手。诉未终,官若聋,窃视堂上有怒容。堂上怒,呼杖具,杖毕垂头听官谕:嗟尔番,汝何言?尔与唐人吾子孙,让耕让畔胡弗遵?”吁嗟乎!生番杀人汉人诱,熟番翻被唐人丑!”官司打到头来,反被法官大人打了板子,要他让出土地,这种告官,其实是告自己啊!

至于当时的外省人对高山族二二八式干法,也青史斑斑。以台南附近为例,台南附近在1650年,有原住民三一五社,六万八千人;可是到了1656年,就只剩一六二社,三万一千人了。短短的六年间,一半多人口不见了,这种种族灭绝或逼上玉山搞法,纵希特勒杀犹,犹望尘莫及也!纵二二八杀人,人望尘莫及也。而这些暴行都是当时的外省人联合洋主子荷兰人干的!若来点比较历史学,荷兰人相当于到美洲的白人,当时的外省人相当于卖到美洲的黑人(黑奴),原住民(高山族)相当于原在美洲的印第安人;不同的是,黑人对参与杀印第安人,至为罕见;而当时的外省人参与杀高山族,却凌驾其洋主子而上之!

那些当时的外省人,就是今天台湾人的祖先。

今天台湾人炒二二八,追寻人间公道,是好的。但是真正有人间公道怀抱的人,他必然会挺身而出,要求为高山族“公正地公布真相”、“向受难者公开道歉”、“赔偿”、“建立和平塔”、“设立基金会”,并要那假基督徒李登辉先生接见接见高山族受害家属代表,以示大有为呆子政府雨露均沾!---台湾的人间公道寻求者,就分点慈悲,大家一起努力吧!

1991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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