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大學歷史所性騷擾事件調查報告」序

李敖

  「中正大學歷史所性騷擾事件調查報告」出版在即,索序於我,我感於「可真找對人了」,因樂之為序。

  這份報告,是一群中正大學歷史所研究生組成調查小組的成果。這個小組成立於上月十三日,最初的目的只在要求學校當局正式調查、澄清性騷擾的傳聞而已,隨著校方的「無積極、善意的回應」,歷史所所方「頗有風雨欲來之勢」,這群研究生乃「不得不採取行動」,揭竿而起。由於他們都是在學的學生,他們的行動,當然冒了被處分、被報復的危險,他們「絕不後悔,仍然繼續挺立支撐」,並進一步推出這一報告,「希望通過這些文字的記載和分析能夠為台灣的校園性騷擾事件留下具體紀實,也希望成為反制校園性騷擾的一種示範。」------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成績斐然,至於以後會不會成為陳勝、吳廣,殊難逆料。不過,比陳勝、吳廣佔便宜的是,這群起義的研究生都是歷史所的,縱使他們被處分了、被報復了,但「君子豹變」於先、「豹死留皮」於後,他們畢竟自我留下了這段歷史。------他們說報告的目的在為台灣的校園性騷擾留下具體紀實和反制示範,其實他們沒看到:他們做的,有更深遠的意義,他們象徵知識份子勇於求真、當仁不讓的氣魄,並把這種氣魄高速化為歷史文獻,這實在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不起得連他們自己都不自知了。因此,我要特別點破這一點,以彰顯這份報告的歷史意義。

  性騷擾事件本身,其實很單純,只要全盤西化,一切比照文明國家的規範處理,本來就不必大費周章。問題出在性騷擾後校方和所方的回應心態,十足顯示了國民黨四十多年黨化教育的惡果和學閥們的醜陋。前面提到索序於我「可找對人了」,遠因就在我是四十多年來,第一個向這種惡果和醜陋發難的人。三十年前我在台大歷史所做研究生的時候,我曾單槍匹馬,拆穿了高等教育的怪現狀。如今三十年風水輪轉,看到新一代的研究生可以「群起而攻之」,我們不能不說這是一種好現象。當然現象中也有令人洩氣的,三十年前我拆穿的,只是老學閥們的「意淫」,如今新的學閥們不屑「意淫」了,他們乾脆毛手毛腳了。--這種毛手毛腳的漢子之光,可真「毛漢光」了。
  

  當年我拆穿高等教育的怪現狀,打擊面很廣,不限於「性行為」;今天新一代的研究生把問題局限在「性行為」上,打擊面未免狹窄。希望他們殺得性起之後,放開視野,放寬打擊面,便可發現可切入的問題可太多了。就以中正大學的校名而論,該校的學生苟有一分志氣與骨氣,就該包圍教育部,要求拆掉這種可恥的校名,什麼「中正」、什麼「中山」、什麼「政治」……做為大學的名字,根本就是對學術自由的羞辱!性騷擾固然可厭可恨,「蔣騷擾」、「孫騷擾」、「政治掛帥騷擾」等等,同樣是騷擾,同樣可厭可恨。連大陸都不敢「毛騷擾」到來個什麼「澤東大學」,對比之下,可見那邊的「毛漢光」還知所忌憚,這邊卻渾然無恥也!寄語歷史所後生晚輩,要做陳勝、吳廣,路可寬得很呢,條條大路通造反,要造反,題目可多得很呢,只寫這麼一本報告,怎麼夠啊?(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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