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猿到猿人
——狱中给女儿的信选刊之三十三

亲爱的小文:
上封信谈的都是有尾巴的,这封信谈的是没尾巴的,就是“猿”、“猩猩”()。
第一种是“黑猩猩”(chimpanzee),它们是除人以外最聪明的动物,可以学会许多动作,甚至自己可以解决问题,例如给了它槌子、钉子、木板,它就会乱钉一通。黑猩猩可以活五十岁,但七八岁后就不太可靠,脾气很差。
第二种是“长臂猿”(gibbon),是猿里最小的一种。其实并不只长臂猿长臂,所有的猩猩都是长臂的。中国小说里描写三国时候的刘备这个人,说他“两耳垂肩,两手过膝”,所有的猩猩站起来都可以两手过膝。
第三种是“大猩猩”(gorilla),长得比它们实际上凶,其实人不惹它,它也不惹人。大猩猩可重到六百磅,有点怕羞,很安静。
第四种是婆罗洲与苏门答腊的巨猿(orangutan),它们老是爬在树上,很少下来。
有一个传说,说如果一个女人终身不嫁,她死了,就要到地狱去领(牵)猩猩。所以如果一个女人说:

I would rather have led apes in hell.(我宁愿牵猩猩在地狱里。)

就表示说,她不要结婚了。
古代希腊的哲学家柏拉图(Plato)说:

The most beautiful of apes is ugly(最好看的猩猩也是丑八怪。)

因为是丑八怪,所以不论怎么打扮,还是它。德国有句谚语:

Apes are apes though you cloth them in velvet.(哪怕你给它们穿上天鹅绒,猩猩还是猩猩。)

跟这句德国谚语像的,也有三句中国的:

一、猩猩能言,不离禽兽。
二、猴坐金銮殿,望之不似人君。
三、沐猴而冠(沐猴是一种猴,这里的沐,并不是沐浴的沐的意思)。

有一句转着弯骂人的英文:

Not that you resemble a monkey, but that the monkey resembles you.(不是你像猴子,而是猴子像你。)

用这种Not that...but that...的形式,可以造出很多“滑头”的英文

1. Not that I do not want to help you, but that I am unable to do it.(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我没能力做它。)
2. Not that I loved Caesar less, but that I loved Rome more.(不是我爱凯撒少,而是我爱罗马多。)

这是刺罗马统治者凯撒的刺客说的话。
美国有一位作家叫Edgar Rice Burroughs,他写了小说,就是人猿泰山Tarzan of the Apes。泰山是美国爵士的儿子,丢在非洲,被猩猩养大,非常有本领,所以英文中说人在树林里又能跑又能跳又会在树中间飞来荡去,这种大力士,就叫Tarzan,因为发音和中国“泰山”很像,所以翻成“泰山”,其实泰山若指人,在中国乃是指丈人,都是老头子了。
在喜马拉雅山中(全世界最高的山),传说有一种“雪人”叫Yeti,也叫Abominable Snowman,身像猩猩脸像人(ape like body and a face that resembles a man's),但是二十一年前,New Zealand一个养蜜蜂的Edmund P. Hillary和尼泊尔人Tenzing Norgay爬上了喜马拉雅的最高峰Mount Everest(二九○二八英尺),并没有看到这种雪人(二九○二八英尺只是五英里半,但是爬山爬五英里半,就是难事了。)
科学家说人是从猩猩这类动物演变出来的,所以在猩猩和人之间,有一种又像猩猩又像人的“猿人”(Homo erectus)。Homo是人的意思,erect是直立的意思,猩猩直立立不久,但猿人和人都可以直立。在河北省周口店就发现过“北京人”的骨头,推断是五十万年以前的“猿人”。可惜这骨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给弄丢了。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六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