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不信任一个洞
——狱中给女儿的信选刊二十七


亲爱的小文:
老鼠的英文叫mouse,多数是mice,另一种比较大一点的叫rat,多数是rats,老鼠有好几百种。老鼠的胃口很好,人吃什么,它就吃什么,它还吃人不吃的,浆糊、肥皂,它都吃。老鼠的繁殖很快,一只母老鼠,不到一个月就可以生一窝,一窝有四到七只小老鼠,小老鼠中母的,四十五天就可以长大做妈妈了。
老鼠可以活六年。老鼠会游泳,但不喜欢水。
老鼠喜欢偷东西,老鼠眼就叫贼眼(thievish eyes),中文中骂人“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人恨老鼠又偷东西又乱咬东西,所以一看到就要打它,中文俗话叫“耗子过街,人人喊打”。人一打老鼠就逃,叫“鼠窜”,若形容逃跑的人,就叫“抱头鼠窜”(run away like rats)。
老鼠胆子很小,所以中文说“胆小如鼠”,但英文却说“胆小如鸡”(chicken或chicken-hearted)。但中文说“落汤鸡”,英文却说:“湿得像淹在水里的老鼠”(wet as a drowned rat)。——你鼠我就鸡,你鸡我就鼠,英文老是跟中文别扭。如果你在雨中淋得湿淋淋的回来,你就可以说:

It rained cats and dogs and, look, I am wet as a drowned rat.(雨下得好大呀,看呀,我变成落汤鸡了。)

英文中说人穷,就说“穷得像教堂的老鼠”(as poor as a church mouse)。
英文还有一句

A mouse doesn't trust to one hole.
(一个)老鼠不信任一个洞。

正是中文“狡兔三窟”的意思。
传说船要沉了或房子要塌了或着火了以前,船里或房里的老鼠就先跑了。英文是:

The rats leaving a sinking ship.
老鼠 离开一条要沉的 船。
When a building is about to fall down, all the mice desert it.
当 一栋建筑物 快要 倒了, 所有 老鼠都离弃它。

由这个现象,变出来另一种意义,就是患难时候不可靠的家伙,就叫rat。这种人出卖别人,最可恶。跟这个字很近的一个字叫Judas(犹大),就是出卖他老师耶稣的。别人给犹大三十块钱(当时这数目可买一个奴隶slave),他后来很后悔,于是钱也不要了,吊死在树上,这树就叫“犹大树”(Judas tree,就是植物学上的“洋苏木”)。别人收买犹大,因为他们认不出谁是耶稣,犹大说你们看我吻谁谁就是,于是他给了耶稣一个kiss,这种吻,就叫“犹大之吻”(Judas kiss)。就是表面上很亲热,骨子里却有阴谋的吻。美国黑社会头子要干掉谁,有时候就来一个Judas kiss,所以谁都怕这种kiss。爸爸信上跟你谈过的天才王尔德,有诗写人总杀掉他心爱的东西,但

The coward does it with a kiss,胆小的用一个吻
The brave man with a sword!胆大的用一把剑

就是用的犹大吻耶稣的典故。
Rat虽然出卖人,但也有自己完蛋的时候,英文中

Pour not water on a drowning Mouse.

就是劝人“别往淹了水的老鼠身上浇水”,也是中文“别打落水狗”的意思。但人好像总喜欢打落水狗,这些谚语很多

①落井下石
②Everyone pushes a falling fence.(人人都推快倒的篱笆,就是中文“墙倒众人推”的意思。)
③When the ox falls, they sharpen their knives.(当牛倒了,他们都去磨快他们的刀。)
④When the tree is fallen, all go with their hatchet.(当树被弄倒了,所有的人都拿斧头来。)
⑤Kick a man when he's down.(当他垮的时候踢他。)

爸爸常说英文要一窝一窝的学,上面这些,就是一窝一窝的学的例子。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四月二十六日

本周只给你写信。你十一、十七日的信和卡片同于今天收到。传说中大寿星玛士撒拉(Methuselah)活了九六九岁,亚当(Adam)活了九三○岁,他们两个老头儿岁数相减的零头是三十九岁。爸爸昨天一个人静静地过三十九岁生日,一天之内,看了一本传记,又看了一个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