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读『李敖快意恩仇录』」
 
  这阵子整理东西,清出一本一九九九年四月号第一七四期的「联合文学」,里面夹了一封它的总编辑初安民给我的信,信上说:「李敖先生:呈上联合文学乙册,其中有谈及您的部分,暇时请过目。并祝演讲会轰动成功,大全集能大大卖。端此 敬祝 文安。初安民敬呈。一九九九年五月五日。」我翻了一翻,看到「有谈及您的部分」原来是杨照写的「读『李敖快意恩仇录』」。我是不看「联合文学」的,因为它有联合没有文学,自社长蒋勋以下,编辑委员一字开出是王文兴、王庆麟、白先勇、司马中原、余英时、李欧梵、林文月、金兆、夏志清、马森、高大鹏、许达然、张系国、黄永武、黄春明、叶石涛、杨牧、郑清茂、刘绍铭、郑愁予、郑树森、戴天。社务顾问一字开出是东年、陈晓林、张大春、杨照、黄凡、郑明娳、蔡诗萍、蔡源煌、罗智成,可见同一族类的族繁不及备载现象,是联合有余的,但涉及真正的文学,恐怕就得贫血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目中无人的缘故。
  为了好奇,我还是把这篇「读『李敖快意恩仇录』」看了一遍。
  自来批评我的人,十九都是不入流的货色,是国民党、民进党豢养的下三滥脚色,但有些极少数的不属此类,他们算是用心批评的,可惜往往因为只会大胆假设而不小心求证,结果虽然用心写了,却全文发生根本的立论错误,杨照此文,就这样可惜了。
  杨照大胆假设说:胡适写信给李敖谈到「播种者胡适」一文,胡适说:「我觉得那篇文字有不少的毛病,应该有人替你指点出来。很可能的,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所以我不能不自己担任这种不受欢迎的工作了。」杨照的大胆假设是:
 
  我们不晓得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胡适会觉得「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我们只知道胡适这个看法根本是对的。不过倒不完全是人家不愿给李敖指点,而是刺猬般的李敖始终坚持维护着、不让人家对他的文字有些什么样的指点。
 
  其实这全是杨照粗心的论断。因为我在写「播种者胡适」时,一点也不「刺猬般的」「坚持维护」过我的文字,也从未「不让人家对他的文字有些什么样的指点」过,原因很简单,那时我在「文星」只写过一篇「老年人和棒子」,初露文名,何来「不让人家」如何如何过。杨照的错误,在倒果为因,以为那时候大家都怕李敖了,其实胡适所以写那封信,乃是别人只会虚誉我那篇文章,别人没有能力批评,胡适才自己担任。
  至于说后来大家怕李敖了,李敖有否「刺猬般」呢?这也是粗心的论断。杨照文中多次提到李敖「不宽容」,他有两段说:
 
  李敖的「不宽容」,在「快意恩仇录」里,表现为指名道姓骂遍政坛及学术界的名人们。李敖一贯的作法是历历举证出这些人表里不合一、名实不相吻的部分。而在所有的「劣迹」里,最让李敖无法忍受的,到底还是在面对强权时,不敢挺身说出实话、不敢抵抗周旋的懦弱。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不宽容」。李敖的「不宽容」建立在三个缺一不可的条件上。条件一是他所处所见的一个充满虚伪充满欺瞒的时代,虚伪与欺瞒可以换取错乱是非下的名或利。条件二是他能够掌握资料证据,来刺破虚伪的汽球,暴露欺瞒背后的不一致。条件三是他自己必须不曾参与这些虚伪与欺瞒,不曾投身同样的错乱是非换取名利。

  杨照的三条件分析是很精到的,但他多次提到李敖的「不宽容」,并说:
 
  为什么没人(包括胡适)可以指点李敖?因为李敖是最像陈独秀主张的那种「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的人。這就在三條件分析之外,做了粗心的論斷了。我可以清楚提醒我的小老弟們:細心查查李敖辦的刊物吧,登出最多的文字,乃是批評李敖的,這是何等「寬容」!至於文字內容或被我糾正的,對不起,那不是「不寬容」,而是對真理的維護!我一直歡迎在真理上對我的「匡正」,但有幾人的程度能端出真理呢?小老弟楊照拿陳獨秀的「不容他人之匡正也」與我相比,我認為楊照太粗心了,請小老弟舉個例,我李敖一生,有那件事,別人在「考證方法」上,求證出大是大非後,來「匡正」過我,而我「不容」了呢?我告訴你,絕對沒有過!

楊照的這篇文字有許多議論精到的地方,自然無須「匡正」,可以肯定。他的毛病在「考證方法」上太粗心,一如他為權貴的書(「台灣的主張」)編「李登輝先生年表」內容迭出錯誤一樣,都是粗心之失,盼他好好改一改。(二000年五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