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怒斥李登辉
作者:杨澜

偏航网络文摘第十三辑(1999-09)

杨澜

  近日,民族败类李登辉终于撕掉面具,现出台独分子的本质。分裂国家的“两国论”一出笼即遭全世界华人同声谴责,国际社会也认定他是“麻烦制造者”。
  在台北,一向反台独的斗士、著名作家李敖在李登辉刚刚上台时就指出李登辉是个有问题的人,这次,当李登辉抛出“两国论”之际,李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再度评说有问题的人———
  李敖,这位“中国当代杰出的批评家”今年64岁,但看上去却只有50岁上下,一条红色领带更衬出他的活力。近年来,他外出总穿一件红色夹克,这种嚣张的颜色和他极快的语速一下子把我从夏日午后的懒散气氛中解放出来。
  李敖是从不会让你感到困的。他像一位嗅觉灵敏的猎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目,同时他又像一只长期被追杀的野兽,随时准备逃避陷阱,并伺机反扑。于是,接近他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活跃状态。
  “您在回忆录中说,因为常被出卖,所以对人就有了戒备。凡来人必先假设是坏人,先小人后君子。请问我今天来采访您,您会如何对待呢?”我的问题带了点儿挑衅。
  “你一看就是好人。”他立刻回答。
  “李登辉是活得不耐烦了”
  有一次,在接受台湾媒体采访时,李敖曾说:“其实我这一生是失败的。你们以为我说了那么多,写了那么多,真有什么作用吗?”他喜欢鲜艳的红色,但有时候心里面却是灰色的。
  不过,这些灰色情绪不会影响李敖的生活。6年的牢狱之灾、几十场的官司、96本书的被查禁丝毫不能改变他顽强好斗的性格。
  “你当年反蒋介石父子专制,今天他们都已离世,你还反什么呢?”我问。
  “让我给你讲个笑话。我当兵时,经常要喊‘国父精神不死’的口号。一次军官领口号说错了,说成‘国父不死’。旁边有人提醒说:‘还有精神。’于是军官就忙改口:‘国父不死……还有精神。’蒋介石、蒋经国虽然死了,但李登辉还在。他刚接班时,我就讲他有问题。大家说怎么可能呢,李登辉是台湾人,是教授,是基督徒,能有什么问题?我就说:‘你们别忘了他是蒋氏父子精挑细选出来的接班人。’很快就证明了———全世界我最早发现李登辉是共产党的叛徒。”李敖目光逼人。
  提起李登辉前不久在接受德国记者采访时说的“特殊国与国关系”,李敖气不打一处来。
  “李登辉是个混蛋,按民间的话讲就是蚱蛴诜公鸡,活得不耐烦了。”
  李敖反台独是尽人皆知的,可是历史有时也会开玩笑。他从26岁起写文章与国民党作对,后者一直想找个“通共”的罪名把他抓起来,但苦于他太年轻,来台湾时才14岁,无法被定性为“共匪”。1972年他第一次被捕入狱,直接罪名是协助彭明敏偷渡出逃,于是被扣上“台独”的帽子。过去,反国民党专制的阵营统称“党外”,而后来随着民进党的产生,台独势力突出,李敖与之也就分道扬镳了。
  “如果台湾人自大狂妄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痛苦。有人问我:‘你难道不是站在中华民国的土地上吗?’我回答说:‘不,我是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这段话是今年5月,李敖在“李敖祸台50年”的讲演会上说的。
  看来,李敖的斗争还远远未到偃旗息鼓的时候。而这位相信与人斗其乐无穷的作家也用不断的进攻给自己的思想之火添柴。至今,他已写下近3000万字的作品,不过,他自认为“立德”比“立言”做得更出色。
  “台湾太小,中国的一个省而已,无功可立。我比别人‘立言’都多,但我觉得自己的本事是立德。在台湾,我是真正做了一个走过从前,始终如一的人。我一个单干户、个体户,公开站出来跟国民党干,虽然坐牢,虽然受刑,可是至今没有改变。我觉得这个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就骨气和傲气来说,你还真不得不佩服李敖,他说的话虽然是自夸,却都是事实。读他的回忆录时,我对其中一段狱中生活的描述印象深刻。那时牢房里只有在中午才会射进豆腐块般大小的阳光。为了捕捉到这珍贵的阳光,李敖就依次把左臂、右臂,然后是头、颈伸进光区去晒一晒,以保证自己的健康,准备出狱后继续斗争。
  “难道你没有自我怀疑的时候吗?”我问。
  “有。当我被行囚时,审问我的人就把几枝圆珠笔夹在我左手手指当中,然后抓住我的右手,放在左手上,再从外面捏我的右手,这叫‘斩指’。你看《儒林外史》,里面女孩子受类似的刑罚是受不了的。当时他们放开我的手以后,还跟我戏谑性地开玩笑,说:‘李先生,不要怪我们,不是我们让你疼,而是你的右手让左手疼。’我当时疼得要死,也要开玩笑说:‘我也不怪自己的右手,我怪圆珠笔。’其实那时我怪自己,我有一点儿难过,自问为什么你闯了祸,要受这皮肉之苦。你的肉体背叛了你的精神。精神还是稳定的,但肉体开始痛苦。所以我才知道人的成长不是一开始就很英雄豪杰的。圣女贞德也是写了悔过书的。经过那个动摇的过程才坚强起来。而且越来越凶。”
  果不其然,李敖出狱后没几天就召开记者招待会,宣称“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以往整治过他的法官被他口诛笔伐,死缠硬打。一时“官不聊生”。即使打不赢官司,也要让对手筋疲力尽。
  “为什么不能原谅一些跟你有个人恩怨的人呢?”
  “可以原谅,先打倒,后原谅。就像清朝彭玉麟所说的,‘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虽然表现出来是金刚怒目,可骨子里是菩萨低眉。你要注意那种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因为他感情太浅,有仇不报,有恩就会忘。
  对于李敖的凶悍和偏激,不少人是看不顺眼的,甚至一位香港著名作家就曾对我说:“我爱极了李敖的文章,也总有人要引荐我们认识,我却拒绝了,因为金庸曾经跟李敖谈了一次话,意见与他有不合之处,就被他写了文章骂得好惨,有了前车之鉴,我还是敬而远之吧。”据称,能与李敖长期做朋友的人不多,一旦有了龃龉,李敖有本事把陈年烂谷子都掀个底朝天,公开让你下不来台。偏偏这家伙记性还特别好,什么书信、录音也统统留着。
  听了这些话,你总会觉得李敖不够厚道。不过,李敖成其为李敖的原因就在这里。谁能在华人社会中找出第二个李敖来呢?倒是读者们自有公论。有人说:“有时候我们爱他爱得要死,有时候又讨厌他讨厌得要死,但他的魅力无法抗拒。”又有人说:“台湾社会如果没有了李敖,将多么寂寞!”更多的人认为:“李敖说出我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他的话虽然很偏激,但就像是晨钟暮鼓,当头棒喝,让人清醒。”
  其实,把李敖的“恶斗”只理解为个人恩怨是不够全面的。1997年他义助慰安妇的举动就广受赞赏。战后,日本政府从未正式向受侵略国家道歉,而只用一个民间组织找到一些慰安妇,私下里给她们每人两万美金,让她们签字和解。台湾至今有当年慰安妇五十几位,这些生活悲惨的老婆婆想要这笔钱,但是国家民族大义又告诉她们不能要日本人这个窝囊钱,李敖知道后,站出来说:“天天引得这些老太太与人交战是不合乎人情的。”他想起北洋时代,曹锟贿选。张作霖反对曹锟,就对那些议员说:“曹锟给你们多少钱,我也给你们多少,只是不要选他。”由此,李敖突发奇想,拿出自己所有的艺术收藏品义卖,所得3300万新台币(合100多万美元)分给这些妇女,让她们理直气壮地去要求日本政府正式道歉。
  这是李敖近年做的最痛快的一件事,不过毕生收藏化为乌有,每每想起,还在心疼。我看到沙发边上有一只青花瓷缸,古朴雅致,就安慰他说:“总算留下了一件。”李敖两手一摊,说:“可惜,这是个仿制品,不值钱的。”

  欣赏谑感,向往悲怆

  总听人把李敖与鲁迅相比,因为他们文笔的犀利、刻薄颇具相像之处,又都以“痛打落水狗”的批评家姿态出现。但李敖并不同意这种看法。
  “我认为这样的类比是不太正确的。我从来不‘横眉冷对’,我是笑嘻嘻的,可能算个笑面虎吧。如果我没有这种顽童性格,恐怕早得了胃癌,怄气怄死了。我喜欢鲁迅的《阿Q正传》和《中国小说史略》。”
  说到“我是笑面虎”时,李敖一脸童真,得意得很。中国文化一般都比较正统端庄,没有太多“谑感”。李敖饱读诗书,却是个例外。这方面他特别欣赏18世纪法国思想家伏尔泰。伏尔泰被放逐英国多年,他找到当地发行彩票的疏漏,大赚一笔。流放期间,他的著作被源源不断流传回法国。80岁时,他终于获准回到祖国。海关官员问他:“有没有带什么违禁品?”他回答:“只有我本人是违禁的。”伏尔泰死时把棺材的一半埋在教堂里,一半埋在教堂外,临终也不忘开个玩笑:如果真有天堂,我就上天堂,如果要下地狱,我还可以从另一端逃走。李敖着实欣赏这位200多年前法国人的幽默。
  李敖的专业是研究历史,于是我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日本作家池田大作曾拜访英国历史学家汤恩比,问他:‘假如可以选择,你最希望做哪个时代,哪个地方的人?’汤恩比回答:‘我最希望做唐朝丝绸之路上新疆那地方的人。’李敖先生会怎么选择呢?”
  “我也想生在唐朝。因为那时的人有一种气概。记得徐敬业的好朋友单雄信与唐太宗作对,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敬业到皇帝那儿求情,说宁愿自己降级也要保全朋友的性命。唐太宗不允。徐敬业就割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给单雄信吃了,意思是:我虽无法救你,但我的一部分随你去了。”李敖停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现在全世界都没有这样侠义的人了。”
  这份对“义”的向往倒充满了中国味,它让我想起李敖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这部写戊戌变法的小说特别着墨于谭嗣同决定去留生死的选择。谭嗣同认为中国变革不成功是因为没有人流血,于是怀着“自吾始”的心态慷慨就死。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李敖身上……?
  “不,我绝不做谭嗣同,我做梁启超。”
  “把容易的死让给别人,把艰难的活留给自己?”我想起了《赵氏孤儿》里的情节,于是这样问。
  “对。你看后来梁启超办《新民丛报》,能发挥那么大的力量,把清政府推翻。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成功的人。”

  女人堆儿里是非多

  李敖虽然在男人世界里横冲直撞,耀武扬威,女人堆儿里他可是麻烦多多。
  20岁时,正上大学的李敖爱上了一位叫“君若”的女生。但女方家嫌他太穷,强迫女儿中止与他的关系,并扬言:“如果你以后做了总统,我们也不高攀,如果做了乞丐,到了我家门口也请多走一步。”李敖为此自杀,未遂。
  27岁时,他与王尚勤同居。王后来在美国生下一女。如今这位女儿已三十有六,在美国结婚,喜欢住高级住宅,开豪华汽车,此住、行两项全由李敖提供。
  “为什么?因为你有歉疚?”
  “是的。因为她是我的私生女。又因为该给她教育时,我在坐牢。”后来李敖还有过几位女友,因为他入狱而生分了。
  “在我喜新厌旧之前,女人就把我甩了。”李敖自嘲道。
  45岁那年,李敖有了一件轰动台湾的婚事。电影明星胡茵梦与他闪电结婚,又在3个月之后闪电离婚,并在一场官司中作证,说李敖“侵占他人财产”,李敖因此再度入狱。
  50岁时,法院给李敖平反。两人的笔墨仗打了18年,仍在继续。我在台北的书店里到处可以看到胡茵梦新出的自传,谴责李敖当年败坏她的名誉,而李敖则在自己的晚间电视清谈节目中不遗余力地证明前妻迷信,记忆力不好,和“大义灭亲”。
  “曾经相爱的人如今恶语相向,不可悲吗?”我忍不住问。
  “可悲,但我们所谈的部分不只是男女私情,而更关乎世道人心……我看不起,但还是要计较。”
  另一位给李敖带来麻烦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八位子女当中,只有我愿意和她住在一起,赡养她,但她却总说其他七个是孝子,只有我不好。给她派个佣人,她说是来监视她的。我入狱时,有一处房产记在她的名下。她没有经我同意就拿去做抵押,给我弟弟做生意。结果国民党没有把我的财产没收,倒是我妈妈替我没收了。”
  “不过,”李敖苦笑着说,“母亲和女儿带来的苦恼是……有时候说不出口的,像我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对她们下不了手。有什么办法呢?”
  好在李敖现在的小家庭生活还算美满。妻子是他15年前在马路上认识的。当时她正在一边喝易拉罐咖啡,一边等公车。李敖觉得她漂亮,就上前搭讪。见我露出惊奇之色,李敖理直气壮地解释:“别人会说,为什么不找人介绍呢?但是没等找到介绍的人,她就要坐公车走了。别人还会说,如果被拒绝了不是很没面子吗?可见他们重视自己的面子过于喜欢女人。我不是这种人,遇到漂亮女人,我要给她们一个机会。”现在两人已有一个小女儿。李敖深知自己仇人太多,从不让妻子、女儿见媒体。
  我发现在他书房中,各处都有裸女的照片,他的妻子倒也不介意。李敖说:“这些照片是我不同时期最喜欢的。敢把它们摆在外头,说明我心里没鬼,太太自然放心。”
  李敖目前正准备用三年左右的时间编一本《句典》,精选中文里最好的句子,设立典范。而其中自然少不了他本人的好句子。他公然宣称:50年来和500年内,中国白话文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让多少人气得牙根儿发痒。李敖的傲气和才气让人恨不得,爱不得。但是李敖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他是位极富个性的人。
  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世界上,谈爱和宽容的人多,敢挺身而出,对抗不义的人少;为了个人利益,斗到一定程度就适可而止的人多,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坚持下去,在危险、陷害以及世俗习惯面前永不低头的人就更少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敖或许偏激,或许傲慢,但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绝不妥协,也不甘于寂寞的精神,“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不正是人类社会最缺少的吗?这让我想起关汉卿写的一首元曲《一枝花·不服老》,其中有这么几句:“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李敖本人也觉得这几句用来描述他的性格很贴切,而他更喜欢用这样的话做个总结:“如果有来世的话,如果我不是李敖,我愿做李敖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