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史上的傳奇

我的哥哥王尚義


王長安

有人批評大哥作品過於灰色及悲觀,很少展現一個有希望的明天充滿悲劇的一生就是他作品的真實反映……但是大哥自身去年十月我在《聯合文學》及美國《世界日報》連續發表了一篇〈李敖與王尚勤的感情世界〉文章之後,引起不少迴響,也接到一些好友的電話,甚至有從美國打來的,他們最直接的一句問話就是:「你是 王尚義 的弟弟?我們怎麼都不知道!」確實,除了至親好友之外,我很少主動和別人提起我和 王尚義 的關係,原因之一,大哥的英年早逝是我們全家人心中永遠的痛,家母不知為此流了多少眼淚,以致視力大受影響幾乎失明,大姐也因此遠走海外,我們兄弟姐妹試圖以時間來沖淡那份思念之情。原因之二,大哥在六十年代的盛名影響了所有的青年學子,特別是二位女學生因為讀了《野鴿子的黃昏》而自殺身亡,也令家人愧疚不已。大哥以廿六歲的短暫人生,卻留下將近五十萬字的小說散文,後來聚集成冊出版的有六本之多,這種成就是我們兄弟姐妹所遠遠不及的,尤其是對大姐和我而言最深受影響,提起大哥反而又挑起了心中之痛。

自從大哥的好友李敖出版了《李敖回憶錄》,書中提及大姐王尚勤和我的名字,以及〈李敖與王尚勤的感情世界〉一文刊出後,一直生活在大哥盛名陰影下的我才主動曝光,而當媒體也開始重新評估 王尚義 的作品時,我想,作為 王尚義 弟弟的我,也應該讓現代的讀者進一步了解 王尚義 在那個時代的成長過程及生活點滴,在如今八十年代的台灣文藝園地已呈現了百花齊放,自由、解嚴的時代,再回顧 王尚義 五十年代的艱苦創作旅程,其間的差別何只讓人感嘆而已。

含淚踏上台灣土地

民國卅七年大陸河山變色,父親隨著政府機構先行撤退到台灣,而母親則帶著四個幼小的子女 ( 包括途中在西安生下的我 ) ,自家鄉河南由陸路輾轉逃難到香港,沿途所受之苦難可想而知,在這段艱苦的逃難期間,幸有年事稍長的大哥幫助母親照顧弟妹們,否則全家很難安抵香港。但是在大哥的內心仍舊十分懷念故鄉的童年,他時常問母親為什要逃離家鄉到那麼遠的台灣去,母親只有含著淚水回答「因為你父親是在國民黨裡當官的!」大哥一直無法理解,這個中國大時代的悲劇竟拆散了這麼多無辜的家庭。

當母親帶著四個子女穿越鐵絲網抵達香港後,因為台灣方面情勢不定就暫時住進了當時的難民收容中心調景嶺,據母親所說,在香港安定下來不久,大哥曾失蹤了三天不知去處,母親遍尋大哥不著心急如焚,卻在第四天大哥又流著眼淚回到調景嶺,原來大哥獨自搭火車回到廣州去住了三天,為的是只想再回大陸家鄉看看,可見當時大哥心理上已相當成熟,對故鄉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我們全家在調景嶺住了將近一年才被父親安排搭船前往台灣,當運兵船抵達高雄港時,大哥的心情最為激動,除了淚水還是淚水,而其他幾位似懂非懂的弟妹只有茫然地望著一片陌生的土地。由於父親先前抵台後即被派往離島澎湖擔任小學校長一職,於是我們在高雄待了幾晚之後又搭船到另一個陌生的島嶼澎湖,但因為澎湖當時無中等學校,所以大哥被救總分發到員林實驗中學就讀,從此大哥也開始過著獨立住校的生活直到高中畢業,大哥在另一個故鄉台灣完成了中學教育。雖然當時台灣的物質生活條件很差,學校伙食也差,父母收入亦有限,但是大哥在學校成績一直保持在前三名,還經常在校刊中寫稿,這也是大哥開始嘗試寫作的開始,同時也是大哥開始閱讀中外文學名著的起步時期。

憂鬱的大學時代

大哥自員林實驗中學畢業,居然能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台大醫學院,頗令家人感到意外與驕傲,但是進入了醫學院之後,大哥才發現醫學並非他的興趣所在,尤其他頗為多愁善感而悲天憫人的個性,而醫生是最直接面對死亡的職業,於是在學校醫學院上各種解剖課程時,大哥就經常缺席或獨自躲在教室之一角,在他的短文〈孤星〉中就這樣寫著:「在第四班的醫科學生當中,他是一顆孤星,解剖室裡,八九成堆的同學們擠在屍體前專注地追查著血管、神經、肝與心臟的位置,只有他,手裡拿著解剖刀,癡癡地放在一旁,像一尊化石,像一塊寒冰,像一個入定的老僧,他的眼睛變得更深,更多的迷惑……」由此可知大哥當時上課的痛苦、倒是大哥和當時台大一群文史科系的好友都成了知心之交,每天大夥兒在一起暢談人生、文學、哲學、政治等海闊天空的話題,其中包括李敖、陳鼓應、楊耐冬、張尚德、馬宏祥、何偉康等人,大哥也在過年過節時帶著這批好友回家打牙祭 ( 當時我全家已由澎湖搬回台北新店 ) ,因為他們大多是單身來台的流亡學生。記得那時我只不過是個國小六年級的學生,對於大哥他們所談的話題、內容與爭執的問題都是一知半解,只記得大哥總是放聲狂笑,表面上大哥表現得相當樂觀及自傲,但 ?O 在內心卻隱藏了不為人知的憂鬱,把痛苦埋在心裡把歡樂散播給大家,這是大哥好友對他最直接的評價。

記得一個初秋炎熱的下午,母親要我去看看大哥住校情形,並且問問大哥中秋節要不要回家過節。我走進了台大醫學院日本時代建築的紅磚宿舍,在陰暗的走廊盡頭找到大哥的宿舍,剛好大哥的室友出來,我說明來意,他指了指宿舍後的草坪說:「你哥哥在那兒拉小提琴馬上就回來,你到裡面等一下。」接著他又回頭說了一句話:「你哥哥實在不該讀醫學院!」我走進大哥宿舍,二人一間房,大哥睡床的牆壁上掛了二張親筆的素描畫像,一張是貝多芬,另一張是尼采,書桌上堆滿了各種文學及哲學書刊,書桌另一角則放著一只頭顱解剖立體模型。從宿舍的擺設我可以了解到大哥是如何在文學醫學的學習領域中掙扎,而又不了解大哥還有時間學習畫畫及小提琴,此時,大哥拿著小提琴走進來躺在床上問我:「是不是又要問我回不回家?」我點了頭,「好吧,回去一趟吧,免得媽媽難過!一臨走時我和大哥說:「哥哥你不要太累了,別弄壞了身體!一大哥則嘆了口氣:「弟弟,你不知道我讀醫學讀得好痛苦哦!」我漫步離開大哥宿舍的長廊,但是大哥的那句話卻像一把尖刀刺痛我幼小的心靈,直到我走入中山南路的艷陽炙熱中。

尚義哥在大二那年曾和父親談到他想轉到哲學系的想法,頓時被父親拒絕,而事實上在當時的台灣社會能考得上台大醫學院,不止是富家子弟的夢想,也代表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而大哥那時的轉系想法,可能在任何一個家庭都會被認為違反常理,大哥為了不願為此和父母決裂也不堅持自己的想法了,從此也注定大哥踏上了醫學的不歸路。

愛情為外力所阻

在大哥廿六年的生命中所受到影響最大的,除了母親之外,便是二位相愛至深的女友,一位就是〈野鴿子的黃昏〉一文中的胡姓表妹,另一位劉姓女友則在大哥去世後曾住進修道院三個月大哥與表妹的交往深受刺激,除了身兼國代及育幼院長的姑媽的強烈反對外,還動用了家人熟悉的牧師來規勸大哥不要和表妹交往,這是大哥第一次真正談戀愛,卻遭到如此大的挫折,也同時對愛情的幻想破滅,特別是針對成人社會的虛假及現實作了嚴正的控訴,也是因為這段感情使得大哥漸漸遠離基督教而走向佛教之路,從此之後每當寒暑假大哥便獨自住進山中的寺廟中,大量閱讀及寫作以忘卻這段失意的愛情。

大哥另一位女友則是相識多年的劉姓女子,劉姓女友雖外表並不出色,但在思想上興趣上和大哥相當接近,在大哥四年級時,劉小姐赴歐洲深造,二人的感情在《野鴿子的黃昏》書中刊出的書信來往可見一斑。大哥過世的那年,劉小姐曾特別返台見了大哥最後一面,之後就失去音訊。大哥後事辦完後,從友人處得知劉小姐住進了台北近郊的修道院,大姐試圖聯絡均聯絡不上,直到一年後,劉小姐從法國寄來了一封信告訴母親,她在修道院進修了三個月,想了很多事,包括與尚義生前相交的點點滴滴,每日以淚洗面,最後在眾修女的力勸下走出修道院遠赴歐洲療傷止痛,目前已成家並定居在法國巴黎。

作品豐富多樣性

大哥 王尚義 死後,所遺留下來的稿件經親友們整理後,共出版了六本著作,包括暢銷中篇小說》野鴿子的黃昏》,長篇小說《狂流》、文學評論集《從異鄉人到失落的一代》、新詩集《野百合花》、短文及散文集》溪谷足音》、《落霞與孤鶩》,從大哥的作品的多樣化可以看出他在閱覽上的豐碩及興趣的廣度,尤其大哥的豐富情感隨文字浮現出一個年輕人在五○、六○年代的文藝環境是如何地苦悶與無奈,作家初安民及楊照在最近也曾談到 王尚義 的悲劇性性格及人生際遇,正是那個時代一個在理想及現實邊緣徬徨的青年的寫照。如果以電影裡的「作者論」來看大哥的作品,他可說是一個完完全全作者與作品合而為一的作家,大哥的個性特質、成長旅程、人生際遇,特別在兩個分別是編織夢想的小說,詩歌又直接面對生老病死的醫學境界中掙扎,均呈現在他大量的作品中。大哥的作品大都是純文藝及評論的形式,內容甚少觸及政治層面,這也是六○年代戒嚴時期創作的特色,有人批評大哥作品過於灰色及悲觀,很少展現一個有希望的明天;但是大哥自身充滿悲劇的一生就是他作品的真實反映,即使在八○年代的今天,我們以純文學的觀點來看 王尚義 的作品仍舊是那麼純真及流暢,字裡行間充滿豐沛的情感,可惜的是大哥短暫的廿六年生命,無法給他更多磨練及更上一層樓的養成時間,否則大哥的文學創作成就應尚不止此。

讓生命在今天沈默

大哥因肝癌病逝台大醫院年僅廿六歲,正是一個年輕人生命最充滿智慧及熱情的歲月,而我那時僅是初中一年級的小毛頭,對於大哥生前的想法,人生哲學及心中的痛苦都無法深刻了解。後來,年事漸長、閱歷增多,大學時代又進入外文系就讀,才慢慢能夠深入大哥遺作中的思想內涵及生命哲學,最令我感到驚嘆的是大哥在醫學院七年的求學生活中,居然能有多餘時間閱讀了如此龐大數量的西洋文學及哲學的書籍,特別是莎士比亞、海明威、史坦貝克、卡謬、尼采、羅曼羅蘭、齊克果、叔本華等眾多作品,還深入基督教、佛教的宗教思想領域,身為醫學院的學生卻如此忽略基本物質生活需求及身體狀況,大哥有如在七年中燃燒盡自己生命的火花,透支了多少時間及健康,所以到了畢業那年,連自己醫學院的老師都無法挽救大哥脆弱的生命。大哥臨終前曾特別要求自己離開已久的基督教團契唱詩班,為他作最後一次獻唱,也許大哥也領悟到自己有限的生命只有在宗教中求得、永恆的生命。每年的八月廿六日,我都會攜帶一束大哥生前最喜歡的白玫瑰到六張犁墓地默默地悼念大哥,但是經常大哥的墓碑上已放置著無名人士送來的花束,是的,太多人都懷念 王尚義 ,作家的生命雖是短暫的,但是他的思想他的創作卻是、永恆的,大哥的墓碑上刻著他自己生前寫的一首小詩:「像那山忘記那雲,像那樹忘記那風,像那橋忘記那水底幽情,明天的路上,有水,有雲,有風,讓生命在今天沈默吧!」

【 1998-02-03/ 聯合報 /41 版 / 聯合副刊】

記憶深處

懷念一個早夭的英才——王尚義


王長安

對於 王尚義 的家人及知友而言,八月廿六日是個永遠難以忘懷的日子,十年前的這一天正當尚義走向人生最燦爛的歲月時,無情的癌症奪走了他正在燃燒中的生命,也帶走了他生前夢寐以求的救世理想--作一個中國的史懷哲醫生,死後雖然他的軀體捐給了母校台大醫學院,但是他的精神隨著他的思想遺留人間,一個靈性生命的夭折帶給他朋友及師長無限的痛惜,三千多個日子已隨著地球的旋轉走入過去的軌跡,尚義留給我們的那股向命運奮鬥的永恆毅力卻伴隨著我們走向未來,就如海明威的信仰一樣, 王尚義 被毀滅的只是血肉之軀,他的精神沒有被打敗,短暫的廿七年生命過程, 王尚義 一直活在思想中,靈性中,及對人類的愛中。

王尚義 生前對生命有著衷誠的愛,他一直想去探索的是生命存在的意義及價值,每當他木立在手術台旁目睹人類肉體生命的脆弱時,在痛苦之際他更加強對精神生命及靈性生活追求的信念,在台大醫學院漫長的七年求學生活中,他培養了自己對文學、音樂、藝術的狂熱,他一直認為一個人的生命的價便是在創作,不停的創作是促生命燃燒的力量,走進台大醫學院學生宿舍 王尚義 的寢室中,你永遠看到兩張簽有寒冰字樣的貝多芬素描像懸掛在牆壁上,一隻破舊的小提琴躺在堆集的樂譜中,散落滿地的稿紙及一套貝多芬交響樂全集,除了穿梭在台大醫院的手術房、急症室、太平門的上課時間外,文學佔有 王尚義 大學生活絕大部分,他不停地利用時間博覽中西文學名著,恆心及毅力使得 王尚義 在大三時便擁有一個外文系學生的文學知識,海明威是他最喜愛的作家,海氏充沛的生命力及永遠面向挑戰的意志力像一盞明燈照在 王尚義 未來道路上,雖然 王尚義 一度曾欲間斷醫學院的學業而投入哲學冥想的懷抱中,但是最後在畢業的前夕,他微笑地走出醫學院的大門,因為他了解醫學院的生活使他對人生增加更深刻的體驗,也領悟了以醫術濟世比文學來得更迫切更便捷,每當他和三五知友談到追隨史懷哲醫生負笈非洲大陸的抱負時,他的眼神閃耀著希望的光彩,彷彿看到一個遠離都市榮華富貴的年青醫生跋涉荒野中診療痛苦呻吟中的病患。

可惜的是,尚義的早逝凝固了他充滿抱負的心靈,也盤絞住他那欲從叢草中踏出平地的雙腳。

尚義生前對宗教有著狂熱的探討,他一直想在信仰哲學中解答生命的奧秘,他加入基督教會想從聖經中摸索出死後靈魂永恆性的真理,然而他所得到的只是「來自塵士,歸于塵土」的經句,他主持教會的查經班,領導教會的唱詩班,參加每年的大專夏令營,最後他仍失望地從菱形的建築物走了出來,偶然的機會他又接觸到了釋迦的佛學,於是他又沐浴在涅槃的聖堂中,二個寒暑他拜師為徒隱居在新店山頭的寺廟中,遠離城囂,過著素食清淨的佛徒生活,但是每當他走下山來,他似乎領悟到什麼,又似乎更為迷惘了,涉獵過多的思想哲學,消耗太多成長中的生命力,及忽視維持生命的一切物質要素,尚義的絕症潛伏其身已久,只是他強烈的生存慾望及意志力支持著有形的軀體,最後當他躺在死神的病床上,聆聽教會唱詩班獻唱的「與主同在」,尚義的眼睛更茫然了,難道他所追求的信仰的真理到最後只證實了一句話「死亡是信仰的真實送葬。」

對尚義的朋友而言,他永遠是個為人喜愛而充滿智慧的角色,他具有天賦的善良,正直及樂於助人的胸懷,在朋友群中尚義經常保持一份高雅的氣質及幽默的風範,他與知友的相處及靈性交感都深刻表露在他的作品中,「現實的邊緣」文中的楊耐冬,陳鼓應,「狂流」書中的張尚德,何偉康,尚義的過世對他的知友有著極一大的衝擊,他們像失去生活的重心,精神,的依著,而漸漸各自走回現實之中,找尋失落的理想。然而在他們心深處永遠懷念具有真正「人型」的 王尚義 ,每常八一月這一天尚義的墳前擺滿著無名的鮮花,紅紅綠綠地點綴著一片灰白的六張犁山頭。

尚義死後所受讀者的熱愛是他生前無法想像得到的,一版又版的著作暢銷在書店櫃台上,一封一封的讀者來信飛向尚義的家中,一位屏東籍的年青願意捐獻全部積蓄為尚義建碑,一位花蓮的大學生連續讀完了六遍「野鴿子的黃昏」,一位服役軍中的上尉淌著眼淚讀完「狂流」寫來長達十頁的感言,這一切為尚義的家人及朋友帶來莫大的安慰,每當在國內時看到擠身公車的年青學生手中夾持著一本黃色封皮的文星叢刊或水牛文庫時,我為尚義感到驕驕,也為他未達成熟的文學生命感到惋惜,尚義雖然離開了我們,但是他的言行思想藉於一本本的遺作傳留在人間。

第十個年頭象徵一個結束也象徵一個開始,對於因尚義逝去而悲傷的人們是一個結束,對懷念 王尚義 的精神而向生命奮鬥的人們是一個開始,尚義並不是個灰色悲觀主義的信徒,相反的,他對生命充滿希望,永遠走在生命旅途的最前端,就如他書中所說的,「我立下了願,發了誓,下了決心,有生之年我將努力建立自己,去拯救別人,去創造新生,我窒息的生命要復活,荒蕪的心靈要復興,要拚,要打出火花,要閃出金星。」

沒有香灰,沒有銀紙,因為尚義厭惡一切形式上的悼念,沒有追思禮拜,沒有和尚誦經,因為尚義根本沒有信仰,他需要的是野鴿子黃昏時的那一片寂靜及散發在人世問的那一點屬於他的靈性。

( 八月十二日於愛城 )

【 1973-09-06/ 聯合報 /14 版 / 聯合副刊 萬象】

今年八月,我因事赴北,我的朋友王尚義不幸患了肝癌,同樣住在臺大醫院,孟能、鳳翰、李敖和我一起去看他,醫生正在與他的家屬商議,是否需要輸血來延長他幾小時生命,一個很熱情的朋友急著插嘴說:「當然要,我們能延續他生命多久,就延續多久。生命是奇妙的,也許有個奇蹟出現。」李敖默默地不作聲,鳳翰比較理智,不過在這種場合,他不願表示意見,祇是偷偷地跟我說:「如果,實在沒有救了,還是讓他早點平安地去吧!」當晚我們有事不能再多逗留,祇有孟能和李敖留在那裏,送了尚義的終,事後李敖告訴我,因為輸血沒有作用,並不能延長尚義的生命,唯一告慰的是尚義死得很安祥。

   節錄自:安樂地死,收在:惡法錄及其他,陸嘯釗,文星 88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