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大野狼」李敖/趙剛

左翼雜誌 第四號 2000.2.28

   「為什麼我這樣智慧」、「為什麼我這樣聰明」、「為什麼我會寫出如此優越的書」...這是常以獅子自況的尼采踽踽於途時的喃喃自語。一百多年後,台灣也出了一位李敖,透過電視頻道,向他眼裡的柔弱、庸俗、虛矯、易信大眾(或「兔子們」)頻頻放送類似話語。類於尼采,李敖輒以先知自居,別於尼采,李敖則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且常以大野狼自況。

   按理說,「自由主義大野狼」是個矛盾複合詞。大野狼連自己都不跟了,怎麼還會跟主義,況且是自由主義呢?而自由主義又怎會容忍大野狼呢?但在李敖身上,這兩種傾向的確是很獨特的糾結在一塊兒;這在歷史上可是有前例可循,那就是第一次產業革命時期的英雄主義企業家或政治人物,他們絕對地反專制反傳統,絕對地追求個人的外在利益與內在思想空間。今日去古已遠,這種人已是兩百年前的事了。然而,有趣的不就是因為這種躊躇滿志拔劍四顧的自由派典型早已成夙昔,反而讓這個時光倒錯的李敖現象間接地指明了台灣的社會特質與歷史位置嗎?與其說李敖以其過時搶得了台灣的流行,那還不如說這個「時」可能還沒過。

   掛了個自由主義在身上,這條大野狼一路走得很辛苦。按理說,大野狼之所以為大野狼除了荒野獨行外,理應還有陰騺、不信、自嘲、善變等特徵,但作為一個歷史現象的李敖卻數十年如一日地舉著個啟蒙大火把,抨擊迷信、封建、傳統、專制,頌揚科學、個人、自由、法治。於他,諸價值之間的對立就像是非題,很少出現史識通深者所慣有的曖昧難決,雖然李敖的本業正是歷史。這條大野狼的「證據」與思辯都是為了要證明某種幾何性的真理或真相。大野狼看不起台灣的庸才教育,但不也正是這個教育體制造就了一大票李敖戲迷嗎?(雖然戲迷不一定是兔子,戲子也很少是大野狼,戲迷戲子之間相生尤甚於相剋。)但話說回來,不論李敖是專吃兔子的大野狼或是戲迷掌聲中的戲子,他的獨特其實倒不在於他所立過的言或所捍衛的價值,而在於他藉由行身創造出一種典型(李敖竟也是一個阿甘嗎?)。在一個陰柔造作、殘而不暴的社會中,李敖那種不顧政治正確原則的直暴陽剛以一種隱晦的方式為人民所需索;也許台灣的人們竟需要鞭打渴望訾罵呢!我們不禁思考:這隻大野狼到底是在當頭棒喝呢,還是在肉欲鞭笞呢?這個問題的悲劇性在於它可能與當事人大野狼的意願無關。

   說這條大野狼也不過是一項行情看俏的商品容易,但很難驟下定論說這是個壞商品。畢竟,台灣是一個極度名實不一的地方,各種魚目混珠不辨牛馬的意見商品太多了,但這種故意蕪雜粥糊以便包裝立場進而「多元投機」的把戲,在當代自命自由派的知識圈中卻被美其名為「包容」、「多元」。那麼,在撲天蓋地的大雜會台灣世風下,如果還有一種東西保存了某種早期自由主義風格,反封建、抗傳統,讓目盲口爽的台灣民眾能重新辨味識色,那又誰曰不宜?目前看來,會說不宜的大概都是台灣的「自由派」。以包容自詡的台灣自由派看來可以包容一切──除了原味原色。以澄明自居的台灣自由派到底是眼濁,看不出李敖的大野狼外皮下是個如假包換的自由派,還是眼尖,一眼看出這條大野狼將照出台灣眾多自由派的原形──社群派、民粹派、市場派呢?相形之下,台灣的左翼比自由派還扭曲,只能對大野狼斬將搴旗或故作頷首微笑狀或故作「汝未聞大道」狀,但這樣的優容卻又徒然暴露出自身之無能──迄今無人能像李敖般展地現出一種「左翼」的原色原味。

   李敖的才情理應不下於魯迅,也都有尼采的系譜(試想尼采的「畜群」、李敖的「兔子」、和魯迅的「阿Q」),但魯迅終成大家,而李敖卻明時不遇,徒呼「台灣台灣,執子之手,與汝皆小」。但李敖不成其大,非戰之罪。當魯迅之時,各種社會主義與自由主義的旗幟鮮明理路通暢,魯迅故而得以暫卸啟蒙爝火,秉小燭以照人心流俗之幽暗曲折。反觀這個自以為「後一切」的當代台灣社會,其實還從來沒有老老實實地面對「前」,以為後蔣就是後封建呢!而越過啟蒙鬥爭總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其實,也就正是這個連人類近代文明小學都沒唸過的「台灣台灣」,逼著大野狼李敖數十年如一日地一手執啟蒙經書,一手鞭笞封建冥頑,化民於啟蒙初階。所謂「與汝皆小」,無乃時也命也,豈戰之罪?然而在這時候,如果還有像楊照這般自稱本土左翼的好事之徒,論斷李敖不如魯迅,皆因李敖對「現代性」太肯定云云,那就可供一哂了,因為雖然這個評價左不左翼我們不知道,但它的確一丁點兒也不「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