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隨他去好了?----從「文風」事件所想起的(屠申虹) (5千字)
发信人:jarvisdd
时 间:2003-5-1 10:5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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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rvisdd的前言

  在自由社區被消滅的前夜,我由於先前一劍兄的詢問,而開始想將這篇文章弄成電子版,並完成了一部分.

  昨日上網知道這個令人憤慨的消息,我懷著截然不同的情緒,一口氣將它打好,現在終於呈現在李敖研究論壇上.


何不隨他去好了?
----從「文風」事件所想起的

屠申虹

編者先生:

長久不動筆的後果,就是提起筆來,只覺得相當的吃力,除了筆尖滯鈍,周轉不靈以外,成文之後,亦頗有言語乏味之自知,但是在敖之兄的指名道姓之下,又引起了「必須把話講清楚」的衝動,奉上拙作,如不適用,請不必退搞,揉往字紙簍擲之可也. 祝
撰安
弟 屠申虹
八月八日

X X X


頃閱「前進周刊」第十九期,李敖談到在民國五十六年,他和我一起辦「文風」雜誌的一段往事,令我心有所感


白頭宮女話天寶

白頭宮女話天寶,聽起來總是有點蒼涼的意味,李敖頭尚未白,但是卻亦已經在話天寶舊事,在我的感覺裏,蒼涼中更透出了一份無奈.

李敖是學歷史的,由於受過專業訓練的關係,他善於運用資料的本領,是每一個朋友都欽佩的,當他還住在信義路的時候,我常常到他家去,就親眼見識過他對資料蒐集和整理的功夫,那時候,他和他母親住在一起,老太太除了照顧他的光棍生活以外,還有一個工作,就是每天為他剪報,而剪報的範圍,尤其廣泛,除了中外各大報以外,很多名不見經傳的小報以及其他出版物,他都有涉獵,每一份剪下來的資料,都會製成卡片,作好索引,然後分門別類的歸檔.李敖的藏書很多,不過,在我的朋友之中,藏書可以媲美李敖的,亦頗有人在,唯獨以剪報資料來說,李敖個人所擁有的質和量,以及所下的整理功夫,應該可以稱得上是獨步台灣了.

「文風」事件,在我來說,已經是塵封了十五六年的往事了,而李敖能夠重新使他在我的記憶中鮮活了起來,這實在不得不拜謝他保存資料的功夫了.

李敖在文中說:我告訴他.湯炎光先生弄到了一張「文風」雜誌的執照,我們可以和湯合作,這一個過程,可能是李敖記錯了!事實上,雜誌的執照,是我們決定和湯先生合作了以後,才正式登記申請的,「文風」的中文名字,以及英文名字「 Literary Spirit」,亦是事後決定的,辦文風,原先以為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湯先生掛名發行人,編輯部在李敖家裏,半個月一期,八開一張,分為四個版,整個所謂雜誌社,就只有我和李敖兩個人,所有文字由他和我「趕角分色,在第一期所發表的文章,他寫了十分之八,我寫了十分之二.十幾篇文章,我們用了八九個不同的筆名,我還記得有一篇批判中央研究院院長王世杰的文章,李敖用的筆名是「龍眠」,但是卻馬上被徐高阮看了出來.


孤零零的一小張

雜誌印了出來,只是孤零零的一小張,沒有彩色封底面,沒有PVC也沒有裝訂,看上去實在很寒酸,李敖大概看出了我的那一份自卑,那一天,他除了帶我和蕾蕾(他當時的小女友)去吃了一頓很像樣的西餐,而且還拼命的誇讚自己的雜誌,他把剛印好的文風,褶成了一種比較「過得去」的樣子,而且興緻勃勃的贊揚這種型態,將是雜誌界的突破,他一再向蕾蕾強調,他要和我把這份短小精幹的雜誌,辦個像模像樣.

但是,儘管我們如此的自我安慰,而在書報攤上,這實在是一份極不起眼的東西,我們在雜誌上市的幾天中,分別到各書報攤去「巡視」,很多攤販,根本連掛都不掛,有一位四川老鄉很老實的告訴我,這種「書不像書,報不像報」的玩藝,一份賣三元錢 (照當時的幣值,可能相當於今天的卅元) ,他實在不敢賣,因為以這種價錢賣這麼一張小紙片會給人罵的.

可是就這麼一份不起眼的東西,卻惹起了相當大的驚風駭濤.

在第一期「文風」出版以後的一個多星期中,真可以以「風波迭起」四個字,來形容我們的遭遇.先是湯先生向我埋怨,說是我們第一期的內容有點「用藥過猛」.

然後,我的很多朋友,老師,甚至於父執輩,突如其來的像我展開了軟硬兼施的各種「規勸」,幾天之後,事情又昇高了,湯先生面色凝重地告訴我,沈之岳突然要請他吃飯.

在當時,李敖和我可能都還沒有理解到「吃飯」的真實意義,所以還正在密鑼警鼓地準備第二期的稿件,直等到湯發行人吃飯回來,慎重其事的約我談話,我才了解到「吃飯」的真實含義,就是要我們別辦雜誌.


湯先生的背景

湯先生是位廣西籍的國大代表,比我年長二十多歲,在我面前,當然要表現一點英雄氣概,所以一面已經把結論告訴了我,一面還拼命的強調他「不怕」.

但是,我冷靜地分析了一下,他實在沒有不怕的理由,他是軍統出身,當過情報局香港站站長,從香港回來以後,除了名義上是國大代表以外,由於和當時銓敘部長石覺的關係,還當了「公務人員保險監理會」的主任委員,拿的是官家的薪水,吃的是官家的米糧,要是說,敢對官家的要求不買帳,莫非是自找麻煩,於是,在他拼命拍胸脯表示「不怕」之際,我為他舖好了下台階:「你是堂堂的國會議員,對這麼一點小事,當然不怕,但是我和李敖,都只是無拳無勇的小市民,惹上了這種麻煩,卻不能不怕... 」最後,就因為我們「怕事」,所以湯先生也只好「同意」,讓「文風」立即停刊.

「文風」事件,實在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件.事實上,也實在是不值得廟堂之士如此重視的事件,但是,卻偏偏會引起如此興師動眾的場面,而讓「文風」得到了如此一種既不悲壯,也不纏綿的結局,時至十五六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仍然是使人不得不感慨的事.


在廢墟中蓋小建築

  李敖在「文風」的發刊詞中說:「在廢墟中蓋一些小建築,寄一些小希望... 」口氣是何等之小,格局是何等之小,而實際的形象,亦是小得不能再小,在一片沙漠中,根本只能稱是一叢發育不良的小草而已,把它留下來,為經過的旅人,稍微增添些微綠意,未嚐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我們的廟堂人士,卻偏偏要以萬鈞之力來對
付這麼一丁點微不足道的玩藝,豈不是煞風景的事.

 自從夏禹先生的令尊鯀先生用圍堵的方法治水失敗,被砍下了尊頭以來,今天任何一位水利學家都已經了解到,治理洪水最好的方法,並不是圍堵,而是疏導.

  但是,一直到今天,我們的政治家們,卻還是不能觸類旁通到用疏導方法來治水的道理,還是不斷的到處築壩造橋.我們一再地在呼籲,要建立社會上的祥和之氣,殊不知,真正要建立祥和之氣的基礎,就是要多培養一些容忍的氣度,即使這份容忍出於不屑,對祥和之氣亦不無小補,有一位英國的特務人員向喬治皇帝提出一份名單,報告皇帝有好幾十個「心懷叵測」的份子,正準備合起來舉行一場演講會,狠狠的攻訐朝政.

  喬治笑了笑,說了一句後來留在教科書上的名言:「隨他去好了,當孩子們什麼事兒也不幹的時候,那才真的在搞鬼了... 」(When children are doing Nothing They are doing Mischi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