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魏明美談哥哥魏廷朝 作者:譚宇權

 在一個早晨,我又回來久別的學校。在這所學校中,我曾經度過我一生中最精華的歲月,包括我的青年、壯年,以及中年。

    我認識魏廷朝的妹妹魏明美,早在沒有這所學校任教之前。還記得,年輕的她 —經常一雙響亮的高跟鞋在一所附近的私立中學走進走出。當時,我也在那所私中教書。

    當年,還是一個白色恐怖、特務盛行的時代,特務當然經常穿梭在學校之間。魏老師哥哥的事,是我老早就知道的。而且有一次親眼看到奉命在魏老師老家面前監視的警察。我們知道那是大魏被放出來,回家了。

    講到此,我想到一個笑話,聰明的魏廷朝為耍跟蹤他的警察們一招,於是說:「你跟蹤我,我就讓你們累死!」「我從台北走路到中壢、再回楊梅。」他暗暗盤算,也如此做了—─結果警察特務累個半死。
魏明美老師話哥哥魏廷朝的高中時代

    笑話講畢。我也來到仁中一年級的專任辦公室裏,魏老師笑咪咪地拿起那架小型錄音機,對嘴開始照著我手中的大綱,如約從她哥哥的高中時代談起;因為魏老師說,她哥哥大她整整有十歲(他是民國二十五年生,魏老師是民國三十六年生)。所以,真正知道哥哥的事情,是從她哥哥的高中時代開始。

    她回憶道:「哥哥初中畢業之後,也考上工專,而且是榜首。不過,又考上成功中學。後來,決定上成功中學就讀。當時,臺北工專還特地來函,請他去就讀,但我爸爸叫他讀成功中學,以便將來升大學。她將他就讀成功中學乃至後來決定休學的事。

    她說:「他讀成功中學時,遇到救國團成立。他們強迫每位學生必須入團。於是,他就去問學校:『是自願?還是一定要加入?』『如果不加入,可不可以呢?』結果校方說:『不可以!』」

    魏老師說,這是魏廷朝後來自動休學的主要原因。又說:「另外,他覺得上國文課沒趣;譬如,老師要他寫一個(如凝神)名詞的意思,他沒把其形容詞(樣子)寫下來,老師就說:『這樣子不對!』」

    「但是哥哥認為:『形容詞可以變為動詞的』,所以不滿老師那種不合理的(或僵化的)教學方式。」

    這又是大魏後來休學的一個原因。

    魏老師又道:「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在高二時,曾搜集聯考的試題。然後自我測驗一番,完畢後,發現自己的程度,在英文方面差一點,數學則勉強,所以,再遇到救國團事件,不想入團。於是,回家告訴爸爸說:『我們家窮苦,休學在家,可以節省一些開銷。』後來,他果然休學在家。」

    魏老師接著說:「在我當時幼年的記憶中,印象是他高中輟學在家。又正好瑞埔國小成立民眾師資班。於是在學校擔任教導主任的爸爸問他:『是否有意願去教他們?』他認為,這是一個能幫助人上進的好機會,於是決定去教。」又道:「當時是晚上上課,後來從中也交了一批朋友;目前記得有莊添光(其他人已記不清楚了。)」

    她講到此,我想向魏老師查證一下兩個問題。
究竟魏廷朝是否如楊梅地區人士盛傳的天才?

    我第一問題是—─據我在此之前的幾次專訪中得知「魏廷朝在小學時代,就有『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天才型』的傾向。你認為,他是不是傳說中的『天才型』的人物呢?」魏老師肯定地答覆道:「一目十行是比較誇大的說法。事實上,他自認是一位很認真讀書,也非常用功的人。當然,他讀書的速度非常快。讀畢,就可以把內容大概敘述出來—─這可能是記憶力與理解力比較高的關係。另一方面,可能是他讀書多,那他的理解力就比較強。」

    我聽了之前,心有感動;此可驗證,在我看許多偉人傳記裏,記載的天才型人物的成功主要是要靠努力的。

    隨後,我又問第二個問題,我曾聽他的小學同窗至友劉耀雄老師說:「魏廷朝在小學時代喜歡看許多課外書,包括三國演義。而且看完,他經常講給大人聽。大人聽了都很感動。」─—「這是事實嗎?」

    魏老師的答覆是:「他在小學經常這樣對大人講故事,可能是受到鼓勵的關係吧!由於經常受到鼓勵,所以有必要將故事繼續講下去。又由於有這種自我訓練,他後來口才不錯。那麼他又以這種能力,在初一參加演講比賽,得到全大新竹縣的冠軍。
魏廷朝的大學時代

    談到魏廷朝的大學時代,魏老師首先講了一件有關大魏的趣事:有一次,有一位朋友對我說:「你大哥出現在臺北街頭的樣子很好玩,他的褲子拉得高高的,下面都露出小腿,所以許多雙友經常在背後笑他:『鄉巴佬一個!』(事實上是因為我家窮。他個子長高了,也買不起新的褲子)。又說:「的確,他的土氣很重。但在功課上,大家不敢輕忽他,而且認為,這個鄉巴佬真是厲害!因為他高中第三年可以不上課,可是只憑自修,居然可以像他們一樣,考上臺灣大學。」【註一】

    然後魏老師又談到大哥在校工讀與用功的情形:「他在大學裏,曾爭取到一個工讀的機會,就是整理圖書。所以整天都泡在圖書館裏看書,外加,有些課程他聽一聽後,認為老師講得不夠,就去查資料。」

    魏老師此時若有所思的說:「那時候我年紀小,他經常是每天坐第一班車去上學。晚上八、九點才回家。但回家後,還常看書到很晚。因此他真是一位很用功的學生。另外,我覺得他是希望將看完的書能及時歸還。然後,可以換新書來看吧!而且他往往系圖的書看完畢後,又到總圖去借。」

    她講到此,筆者有一個感想,大魏真是一位嗜書如命的人;他像許多對知識有飢渴的人一樣,可能再多書籍都不能真正滿足他的需要。

    事實上,做為一位大學生,據我們的經驗是—在大學課堂中,教師的教授課程,只是一個起點,一個啟發。剩下的,幾乎完完全全要靠自己去追求。大魏做到了,而且近乎瘋狂的地步,因此後來將所知所學,運用於個人的思想與行動中,使他成為超越我們這一代的不朽人物,這或是一個主要的原因吧!

    講到此,魏老師又加強語氣道:「有人說,他是一位天才型的人物。但他自己卻說『不是』,而且『非常努力的人』。當然,他曾對我講:『我在大學裏,也曾遇到許多天生聰明的學生,他們往往一接觸就通。甚至沒接觸就通。』所以比較起來,他不認為他是一位天才。」

    魏老師講完大哥的天才觀後,我又好奇地把這個相當難得的機會,向她請教下面三個重要問題:(1)大魏當年為什麼會選讀法律系呢?(2)妳大哥在課外有何傑出表現?課內喜歡讀些什麼書?(3)他在大學時代是否曾發表過什麼文章?

    魏老師對第一個問題的答覆是:「我父親本希望他學醫。但爸爸的朋友後來遇上法律上的問題,經常來請教,於是爸爸要翻六法全書。大哥看到了,就認為法律比較好,所以決定讀法律。」

    她對第二個問題的答覆是:「他在課外活動方面沒有什麼傑出的表現。但基本上,他認為先要把身體鍛練好,因此天天洗冷水澡,每天跑操場。至於課本喜歡讀的書,是文史哲。」

    關於第三個問題,他的看法是:「據我所知,一直至後來到中研院服務時,由於『文星』與『中華雜誌』打筆戰,他有一篇討論文章登在『文星』上。」【註二】
談大魏在中研院服務的狀況

    其次,筆者想瞭解大魏在中研院服務的狀況。魏老師說哥哥在中研院同學推薦他,所以後來他去那裏工作。

    結果,他們發現他的能力與學問都不錯。他研究是「近代學術」。這最對他的胃口了,但被抓以後,就停止了。

    我又問,「他在中央研究院曾留下什麼著作呢?」

    答:「記得同時工作的有張偉仁,這些朋友都是很優秀的。他們研究近代的學問,必須會讀日文書。我大哥日文、英文都好,所以也參加研究,但因中途被抓,研究成果中斷。以後由別人繼續吧?」
談魏廷朝出身的家庭 .

    接下去,我準備回過頭來研究魏廷朝是由怎麼一個家庭出身的。以便瞭解他早年所受的影響,於是請魏老師談她出身的家庭。

    她娓娓道來說:「我們家是一個很普通的家庭。爸爸,是日本時代受師範教育的教員。但思想很開明,有民主作風,他也很把他的思想傳給我們。」

    「此外,我家一向家境貧窮,因此母親平時很辛苦,她甚至自己種菜、做小工,乃至學習採茶的工作,才勉強有生活費。基於此,魏廷朝是在一個貧困中長大的孩子。」

    接著道:「但他因此也像當時許多客家人一樣,能刻苦耐勞。於是培養他有堅毅的性格。也培養出他一生不追求物質享受。只求溫飽的習性。」

    魏老師介紹完這些,我又提出問題:「說說你們家的兄弟姊妹吧!還有,你們之間有什麼重大影響呢?」

    魏老師說:「我家兄弟姊妹眾多,共有五男五女【註三】;大魏排行第三。我大姊對他的影響最深;大姊受的是日本教育,我大哥後來對日本有興趣,更會唱日本歌,與此有關係,再者他們姊弟倆的感情一直很好,大姊一直照顧他。至於二姊也愛他。他坐牢,一切生活所需,大部分由二姊帶去的。」

    「再下來,二哥比我大哥小二歲,非常崇拜大哥。下來是三哥、三姊。四哥是過給陳家的。記得三哥、我,以及小弟(廷昱)是在家長大的。」

    至於大家受大哥影響是:「我曾聽他的朋友說:『大魏是一個濫好人』,但我覺得他是一位能對貧困的人更好,對於能力強的人,也能做到不卑不亢的人,這是我受他最大、最深的影響。」

    又說:「其實他對誰都好;這是他的包容力大,本性善良;譬如大家只要對他講什麼,他幾乎都會相信;像他第一次出獄回家,許多人唯恐避之不及,但有的人卻敢來見他。聰明的弟弟當時曾教他:要有鑑別能力。果然,經過幾次的試驗,有些是上級派來的線民,所以敢接近他。他也都願意接納。他就是這樣一個分辨不出好壞的老實人。」

    講到此,魏廷朝的人格躍然紙上。他忠厚老實,所以能做人所不能為的傻事。但做此等傻事的人,天下有幾個?舉世滔滔,表面上大家都很聰明,可是這是君子的聰明,還是小人的聰明?讀者細考可知,斯人已逝,古道已遠,因此我們更敬佩、更懷念這位不朽的人物了。

    接下去,魏老師談到的是大魏對弟弟與自己的其他影響如下:「大哥對我弟弟的影響最大;譬如大哥在第一次被關的時候,他還是小孩,但他很崇拜大哥哥。哥哥出獄後曾教他讀書。他覺得這麼有學問的人,居然會被關,所以以後他對事物的評價,就有點亂。」

    「像對太重權威的老師不滿意,結果國中只念二年,就沒有再讀下去。國中二年以後,大哥第一次出獄。他上高中,大哥又入獄,於是他輟學去當鐵路工人。後來,大哥又回來,遇上許信良的選舉,那些朋友認為弟弟是一位真有能力的人。等到大哥又入獄,他就去當兵。」

    接著說:「後來弟弟參加黨外活動,由於能力強,參加鄭南榕主持的『深耕』、『關懷』【註四】、『民主』,以及『前進』雜誌的編輯。說來好笑,因為這類黨外雜誌經常會被禁。故他們經常必須使用七、八個名字來應付。」

    最後魏老師說到大哥對她的影響。

    「對我的影響,包括他常叫我多讀書,他希望我讀中文系或國文系。認為唯有把國文讀好,才能寫出一流或二流的文章。記得他曾這樣對我說:『否則,妳的文章就不入流了!』故我乖乖聽話,去念國文系。」

    這次訪問已到尾聲,我收拾了行囊,向這位老同事、老朋友道別時,感到今又是我從事訪談魏廷朝以來,收獲最豐的一次。

    我希望我將來還有更多的收成,所以又約好下星期三再來,魏老師欣然同意。於是我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出校園,走向我熟悉的大下坡。

經過第一次訪談後【註一】,我覺得魏明美知道的大魏資料很多。而且,在第一次訪談中,有許多資料中的疑點,還待她進一步澄清。故我在第二週的星期三又在仁中的一年級導師室與魏老師詳談。但這一次,我多用問答式的。

    ■大魏的父親(您們的爸爸)的學識、抱負,以及思想的情形如何?更重要的是,這些對魏廷朝的影響是什麼?

    □我父親是日本師範學校畢業的。在那個時代,算是地方上的一位知識分子;他對當時整個政治局面的運作,可以稱得上相當注意。例如,在日本人的統治下,他對他們的手段並不是很贊同。此外,爸爸對於文學很有興趣,他參加詩社聯誼,又與一些朋友喝酒作詩。

    他們那個時代的讀書人都有這種活動,喜歡作作詩。末了,會談論一下時事。所以,我想他們的民族意識也滿強烈的。他又曾跟日本人挑釁過,也打過架。但這個人認為,日本人有一個好處,如輸了,就說輸了。而且,還會登門道歉。故他認為日本人這一點還不錯。但他覺得,那是一個高壓統治的時代,他渴望的卻是自由!

    據大哥說,「別人的父親,我不曉得,但我上大學後,他待我就好像對待朋友一般;可以跟他談任何方面的問題。而且在某些問題上,父親有一些主見。」因此,我們在家裡,父親非常尊重我們。

    ■您說父親在您小學時代中風。那您記憶中的爸爸,是否講過什麼他那時代的有趣故事給您聽呢?他是怎樣教小孩子的?

    □父親是很放任孩子的;因為我們家的規矩,都是我媽媽規定的。每個孩子都得幫忙家務,包括大哥魏廷朝在內。我覺得,這是應該的。其他方面,我們讀書,父親也不太管。像我從小成績都滿好的,他就不管。但三哥功課不太好,他就會責罰他,要他多做數學。

    又因為我在家裏比較小,一個妹妹已經過繼給人家,小弟又跟我差七歲。姊姊又已在外工作,於是大哥、二哥,以及三哥也算滿照顧我的。父親同我在一起經常會塞一些糖給我吃,偷偷給我零用錢,又會念念詩給我聽。但自從他生病後,我們反要開始照顧他了。 

    至於父親講故事方面,我那時小,他講的一些故事,我記憶不多。反倒是我媽媽,她是一位愛說話的人,她會把自己小時候的歷史跟我們講解。 

    ■魏老師,認識了您爸爸後,還想知道您的媽媽。我知道,她本是一位不識字的鄉下女子。但她在你們家庭教育中,應該擔任一個很重要的角色。您覺得,她對你們兄弟姊妹(尤其是大魏)的影響,究竟是在哪一方面呢?

    □我媽媽原來是一位沒有讀到書的人(在她那個時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結婚以後,爸爸教她認字。所以,全家名字她都認得出來。爸爸又教她算術加減乘除,她也算得很好。然後,爸爸說「就可以了!」「祇要能算家計就可以了!」

    母親也是一位學習力非常強的人;她只要學東西,就會全力以赴,有模有樣。她當年是以童養媳的身分進入我們魏家的。開始時,大的妯娌會來欺負她。但後來,她表現出工作的能力,所以妯娌開始對她刮目相看了!

    她同時是一位很好客的人;爸爸的朋友來家裡,她都會親切招待。至於家族的人,母親對他們都很好,所以大家都很尊敬母親。

    ■上次拜訪,我聽您說:您大姊對大魏的影響很多,現在請您再補充一些,好嗎?

    □好!大姊是一位很聰明伶俐的人,我爸爸很喜歡她。而且大姊所作所為,也確實能獲得他們的歡心。大姊的脾氣很像爸爸;雖然是窮苦人家出身,但有些海派。所以到大姊去世多年後,她的同學談起她,都會說:「你的姊姊最講義氣,我們最喜歡她了!」

    有一次一位同學受傷送到醫院去,失血過多,怎麼辦?當時血庫缺血,大姊便說:「來吧!把我的血抽給她吧!」

    事實上,我的大姊平常最害怕的是打針。可是現在朋友有需要時,她義不容辭,伸出手來,把血捐給人家。所以那些朋友對她都非常好。爸爸喜歡大姊是有緣故的。

    而大姊比大哥大四、五歲,所以大哥從她身上學到:對人必須正直、講義氣、求公平的道理。

    除此之外,二姊是比較會照顧家裏的人,如弟弟妹妹,她會設法保護。因此,到我二姊去世之前,她都還在照顧我大哥;尤其在他第一次入獄時,凡生活上所需,加上他的喜好,她都供應無誤。

    ■請您談一下您大哥的思想。我一直認為,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他在台灣民主運動史上是一位先知。又據您上次的訪談中得知,他讀書時代又廣泛吸收了現代各方面的知識,請問,他的思想要點是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他祇跟二哥、堂哥談。

    不過,可以參考魏廷朝早年的重要文章:「給可敬的青年們─從巴札洛夫談起」。

    巴札洛夫是俄國名小說家屠格涅夫力作「父與子」的主角。作者將他刻劃成一位「除了有剖析能力和批評眼光的人外,又是一位具有坦率否定既存權威的勇氣,和徹底遂行自己所信的意志」的人。

    在魏廷朝已經「蓋棺論定」之時,可說,這就是他一生堅持的信念或哲學。

    換言之,魏先生的哲學,似乎並不是以文字來表現,而是行諸其一生的行動中。故其思想可謂行動的思想。

    他又在此文末說:「我說『傻勁』,一方面表示它的堅強有力,另一方面指陳它缺乏明確的方向。由於堅強有力,它必能喚醒消沈和軟弱的知識青年;但由於缺乏明確的方向,它也很可能一無所成。就目前的情形來說,集中力量來打倒既存權威或徹底把地面打掃乾淨,如果沒有建設性的努力在背後支撐,除了戲劇的效果和情緒上的滿足外,很難期待任何收穫。但無論如何,它是引導我們從事文化工作的努力的開端,這個開端或許將招致若干枝節的困擾,不過,總算是一個迎接光明的起點。」(刊「魏廷朝紀念特輯」頁四六─四七,公元二千年元月十六日)

    ■大魏一生經常從事政治運動,您是否分幾個階段來談呢?

    □他第一次入獄,與和彭明敏、謝聰敏三個人想要發傳單有關(「台灣自救宣言」)。但他們只有擬稿到印刷,後來因為印刷廠的老闆告密,所以被抓。

    大哥他當時心理上已經有點準備,做這件事後,要看當局怎樣辦;輕者,十年八年。重者,死刑也有可能。但他心理上已經有點坦然。

    第二次是出獄以後。剛出獄後還好,但由於謝聰敏也出來,彭也出來。他們經常在一起。另外加上李敖。可是當時謝住南部,北部有李敖、彭以及我大哥。結果呢?調查局在每家設崗(尤其是在彭和我大哥家)。結果,大哥看來看去,覺得他們很討厭,就常跟他們捉迷藏。

    最後當局也很無奈。彭則得到世界人權委員會特赦組織的幫助,走掉了!【註二】但看守的人居然還在看管呢!真好笑!

    結果,彭明敏在國外一個多月後,國內才知道。(又笑!)

    在第二次出獄後,我哥哥有意不再涉入政治,家人也勸說。後來,他答應結婚,便結了婚。

    但後來,又遇到美麗島事件與許信良的崛起。許曾先拜訪哥哥,大哥便覺得台灣政治是有希望的。於是跟政治人物來往。後來又發生美麗島事件,他也是美麗島事件的編輯群之一,便到高雄去。結果又被抓,必須將前面的減刑部分服完。他總共在牢裏待了十七年之久!

    ■他在所有政治運動中,與彭明敏、謝聰敏,以及李敖的關係是怎樣的呢?

    □(1)與彭明敏的關係─是師生關係。最初兩人有來往是透過謝聰敏。所以後來在一起策畫,有自救運動的構想。就我所知,「臺灣自救宣言」擬稿人是謝先生。哥哥是潤飾人。但這當然是經過三個人共同商量的結果。

    (2)與謝聰敏的關係─他們是非常要好的同學。謝先生常到我家來玩。

    (3)與李敖的關係─李敖當年在「文星」任編輯。由於朋友的介紹,而且他們都出身台大,大家都認得。後來大魏又寫過一篇文章投「文星」(即上引文)。於是與李敖有來往。

    他入獄後,與李敖的來往便不很深厚。可是,李敖這個人是滿講義氣的;大哥出事了,他便出來想辦法補救。但事實上,沒有人有辦法。於是,他從另一方面進行補救;如他發現我過去在台北讀書,是我大哥供應的,所以願意繼續供應我。但我認為不需要。最後,他還是送我一筆錢。我大哥說:「收起來,沒關係。」

    可是再資助時,我便說:「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因此我以後沒再要他的錢。

    我們知道,李先生一向以俠客羅賓漢自喻,從此可知是名副其實的。

    ■能不能談談大魏對小魏的影響。

    □一個(指大魏)是民國二十五年生,一個是(小魏)是民國四十三年生,所以兩人關係超過一般的兄弟,於是大哥認為更應該照顧這個小弟弟了。

    他第一次入獄時,弟弟是小學六年級吧!於是小魏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大哥那麼有學問,那麼懂事的人會被抓?」所以他在初中時代就有些叛逆;他開始對於這個社會不滿,對許多事情不滿。大哥讀過那麼多書,最後卻變成這個樣子,那我們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因此他在國中階段,祇讀到國二。但在他國三階段,正巧大哥回來,他親自為他補習數學、英文,又教他國文;如教他應該怎麼看書;再加上,他發現弟弟的資質滿聰明的;只要肯學,不一定要到學校去。後來,弟弟讀治平高中。【註三】

    他可能在心中產生許多疑問,便和哥哥討論。又在高中交了一些朋友,但當時他身體不好,卻去送報賺錢。可是錢一到手,常把它用來救濟班上一位很窮的同學。當時,有些孩子家裡真的很窮,早餐沒吃,午餐沒帶,所以每天他把賺的錢給人花用。

    ■究竟大魏是否是你們十個兄弟姊妹中,最聰明的一位呢?

    □我家最聰明的,應該是小魏!他雖然不太讀書(讀書有限),可是認為「重要的書」讀過就可以了。

    而且他在辨識人是好人、壞人方面有高人一等的能力。但因為他可能是小魏,所以平時大家不容易注意到他。

    小魏認為大哥會讀書,但讀得不通!

    ■請妳以妹妹的身分,對大魏的一生作一個評價?

    □人生是這麼錯綜複雜的;我想我的大哥,本來想走的路,不是這樣走法的;如果沒有第一次入獄,那他一樣在中研院近史所裏從事研究工作。一輩子做研究下去─事實上,是他很喜歡的工作。而且他對於寫作是滿有興趣的,他可以用他的文章,表達出對時代與歷史各方面的看法。

    可是當他無法如此時,採取激烈的方式去表達,他也不會拒絕。因此會有與彭、謝的「臺灣自救宣言」出現。

    但他在第一次出獄回來說,在獄中,他見到許多冤獄的事情;尤其是,對許多因無知而被冤獄的人非常同情。所以他透過特赦組織的管道,去幫助那些人的家人。他會到全省各地去送錢或其他協助。故可以證明他一生喜歡的工作是「社會改造」運動與幫助應該幫助的人。

    他第二次出獄後,我結婚了,所以很少在一起。這時,他似乎想開始寫作;因為他的日文能力強,故翻譯了一些日文書。於是當時我以為,他不想在政治上呼風喚雨了。但正好因緣際會,所以會與政治人物來往,繼續走上「政改」這條不歸路。

    於他的第三階段─選立委。我經常與弟弟考慮這件事;他這個人格特質,適合到立院嗎?─立法院是可以把人打得體無完膚的地方。他這種正直憨厚的人,在那裏,該如何自處呢?

    所以在大哥高票落選時,我自嘲說,至少可證明他的人望也不錯。至於他落敗後,便又走到寫作路上去。

    ■在大魏晚年,是否已有計畫寫自己一生的回憶錄呢?

    □他的確想自己寫,也請助手把搜集的資料收在電腦裏。在他去世的時候,我在他的書房中看到許多資料,有的已經進入電腦。但自大嫂選上國代,家中人來人往。我不喜歡這些,便沒有跟他親近。平時祇是聊天,也沒有問他的事。

    結語

    與同事魏老師兩次訪談,心中相當愉快。她知無不言;尤其在與大魏有關的家族的事,我似乎已掌握了許多一手的資料。雖然這一切必須還要作進一步的嚴格考察,可是史家作史之前,尋訪的工作不是如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