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的早晨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诗人,现在没这感觉了。连感觉都没有了,这说明我真的不是了。那份感觉之所以会消失,我觉得是因为我看了一本书《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陈彤写的。那本书里,有一篇是写诗人的,其中说到时代的进步,是由"饿死诗人"到"打死诗人"的进步。我看那本书的时候,17岁或者18岁,大概还属于早恋的年纪,当时我就被那本书吓住了。前几天我看了一部电影,看完了我开始有些后悔,电影是《周渔的火车》,我觉得那电影不论是在结构上、突出主题上,还是在女主角的漂亮上,都是非常好看与难得的一个片子,片子里有个诗人,陈青。他拥有一个漂亮的女人,也就是说,诗人拥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很相信这点,两人的上床可以做"拥有"的货真价实的证,我真的开始有些后悔,后悔我不再诗人了,这样想多了,甚至有些后怕,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拥有漂亮的女人,假如女人都像电影里的漂亮女人一样。好在我有一个哥们比我庸俗多了,但有个漂亮的妹妹成天缠着他。我觉得与诗人相对的就是俗人,他是俗人,我应该也是,也就是说,我或许还有"拥有"的机会,只不过前提是:女人千万别都像电影里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说来很惭愧,我大学过了一半,一直想"拥有"一次的可能,可能真没可能了,因为我连她都找不着了。而与我有瓜葛的女生,我觉得就她还有点谱,我对李敖很熟悉,也很熟悉李敖的女人,我觉得她特像李敖曾经"拥有"过的胡茵梦,当然,我说的是风华绝代时候的胡。胡茵梦年轻时,曾被过誉为台湾第一美人,李敖在写她的书里,曾有一段这样的神来之笔:如果有一位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喻又不可理解的,一定不是别人,是胡-茵-梦。她就在这些特点之内,尤其是她的优游,她的迷离,让我曾经以为,她是最美的。我知道这样写有点俗,可惜没办法,我不是诗人,写不出电影里陈青诗集里那样的诗句,写不出"柔软的像你的皮肤"那样诗意性感的诗句。只有那么一次我触摸过她的皮肤,但我心慌来着,是不是很柔软很细腻很白皙很滑润我都没来及体味,我那时的手麻木了,好象忘了想象一下,感觉一下。

我们学校有一座很大很大的楼,楼里边住着男生女生,分别在四、五、六层的南部与北部。那楼是男女混用的宿舍楼,楼中央部分,由一堵厚墙隔开维系风化。那堵墙很厚,也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没有那堵墙,相信被开除的学生,将不会只有20个左右,而至少应该是20双。应该说设计这座楼的人很精明,懂得汲取别的学校经验,知道如果厚度不够可能会有什么下场;也应该说管理这座楼的人很现代,男生常常在上楼路过那堵墙的时候,踹上两脚,可不管有多少脚印,管理楼的师傅从没为这事抓过谁。当然,最煞费苦心的还是学生们,他们发现了这座楼的漏洞,我和她,就是因为这个漏洞而认识的。


我原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俗人才会干那样的事,才会早起跑步。每天早晨跑步,其实与我内在的懒散不合,但人好象总有一些跟自己过不去的地方,而我就体现在了跑步上。我有点胖,这样说很实在,看过我的人都这样认为。所以跑步,也不失为减肥的方法。我的宿舍在六楼,很高。我每天早上都要下楼上楼,下楼还没问题,可跑了半天,累的半死的时候再上楼,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我由三月份开始的,那时候早起在五点多,天还黑糊糊的。有一次我上楼的时候,认识了一个陌生的男的,他对我说每天累成这样再上楼,可不明智呀。我看出他那人很洒脱爽快,要不是第一次和我说话,好象就要说我"傻"而不是什么"不明智"了。他接着对我说,你可以到楼顶去跑吗,咱们楼这么大,那儿还不够你练的?!后来他指给了我"漏洞",原来那样可以上到楼顶的。由第六层在上到六层半,再在墙上爬一节,就到楼顶了。我第二天就到了楼顶,很开阔,也很适合,适合跑步。

最令我吃惊的,是我在楼顶上遇见了她。第一次我去跑的时候就见了,只不过我上去的时候,还有些早。天黑蒙蒙的,直到我要跑完下楼了,才发现多了一个人。一个矫健而苗条的身影来来去去的跑着,第一天我没来及看清她的模样,我打算第二天去晚点,这说明我很容易好奇,也很容易被人吸引。第二天我有意的晚起了十几分钟,等我上去的时候,却发现她早在了,而且跑的姿势有点疲惫的样子,我打算等她跑到我这儿的时候再跑上,跟上。一圈即将过去,要跑到我这边来的时候,她却停住了,然后拿起放在楼顶中央部分的凸起的一堵矮墙上的外套,穿上,下了。有了第一天第二天的错失,我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见了。她脸色很傲气的那种,我尾随她身后二十米远,多跑她两圈,天有点黑的时候就下去了。

到了四月份,我打算和她打第一个招呼,可是一上去见面,尤其见到她脸上的那层傲气,却胆怯了。还好我不笨,我使了一个坏,在楼顶她跑的时候经常拐弯的地儿,放上了一些石块儿,连着几天我都期望着她能被我设计住,但没成功,后来我淡忘了,淡忘了我曾使过坏,坏到那份儿上。四月份眼看要过去了,天色亮的越来越早,我看她也越来越清,但心的距离好象还那么远,她在平时应该是一头长发,跑的时候随意的扎了一下,看的出来,她人很有品位,随意的一扎就扎住了我的心。

宿舍的哥们经常在我回来的时候起床,依这点来说,我好象还算勤奋。要是我不把她和我的事说出口,好象没人会怀疑什么,我也不会怀疑自己什么,等我有那么一次无疑中说出来的时候,一群人却起哄了,说我原来每天老早老早的起,原来是别有用心呀。我觉得这有点冤枉,因为她和我有事儿吗?应该是没有,一点没有。我辩白的时候,别人就说,每天约会一次,还老趁天不大亮的时候,早晚会出事。爱默生说,辩论不能说服对方--我算服了,尤其是男女关系之争。我就笑笑,说:但愿出事吧。很有语气的一句话,引得哥们像炸开了锅,也说非要上去晨练。我说别,千万别,谁上去我跟谁玩命。

不想他也上了楼顶,那天我上去的时候,见着除了我之外,她之外,还有他。那是五月份了,他却不是来跑步的,一人在楼顶中央的那堵矮墙坐着。我没过去和他打招呼,他人一副不羁的老样子。我接着跑,在她身后跟着,几个月了,我一直这么跟着,依照哲学上发展的眼光看,具体到这层感觉问题上,我有点窝囊。我觉得多了一个人,对我意味着第三者的不幸,连着几天他都上去了。顺便说一句,就在我完全忘记曾经使过坏那事的时候,她终于有一次失足了,崴了脚。当时我看到了,并感觉出这次是突如其来的良机,我赶紧把握,上去搭讪,也就是那一次,我触摸到了她的皮肤,她脸上很疼的样子,傲气全无,我觉得终于见到她女生可爱的一面。那是四月末的事,我开始和她说话的。后来她歇了两天,再上来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说几句。四月末,还属于春光灿烂的日子。

我跟在她身后,跑着跑着,加速,二十米很快就跟上了。在要越过她的时候,我说了一句:那人谁呀,你认识吗?过了一会儿,她在后边跟上来了,在要超过我的时候,答了一句:我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我当时可能被那句话震住了,这句话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之前我怎么一点也没想到这儿?!她在我前边,拉我越来越远,我疲惫的下楼了。第一次先她下去,我觉得自己窝囊的有点到家了。连着几天,我没上去,后来想开了,觉得这算什么呀?何必呢,就在歇了一周后,我又上去跑了,仍见到她了,打打招呼,却没见到他。虽说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老底,但还是有些高兴。我加速跟上去,问了一句:你男朋友呢,怎么没上来?她停了下来,在我身后喊了一句,咱们聊聊吧。我马上停下,回头跑过去。
她 你说楼盖这么高为的什么

我 大概是想给人一种想跳的冲动吧

她 你怎么这么说

我 可能是因为我这么想过

她 是吗,怎么跟我现在的心境一个样

我 怎么说,别告诉我你想跳楼

她 有点了,不过还觉得不值,一个人死太不划算了,怎么也要找个垫背的

我 算了吧,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压根不想死,有人在下边给你垫背你还能摔死了

她 也是,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了吗

我 不知道,为什么

她 我不叫他上来的,因为他也看出来了,你压根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我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好不好

她 就是说你不敢跳楼拉,笨。

我 谁没事老想练这个,我要是真跳,一定是逼我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份

她 这么古旧呀思想,还一定是为了男的

我 老外了吧,不见人说"红颜知己"吗~!

那次是我反映最灵敏,感觉最诗人的一次,后来我们还聊过,但却没第一次那么过瘾,那么充满智慧。我想也许是我诗人的气质还没完全消失,那一次聊的很尽兴。后来到了六月份,再早起的时候,天亮的好早了。六月份的石家庄,已经热乎乎了,尤其是跑起来。我那次上去的时候,眼前一亮,她穿着一牛仔的短裤,绷起了全身最敏感的弧线。我就在她身后那么跟着,却不再是二十米,而是十米。那么跟着,慢慢的跑,一边很惬意的欣赏着她的大腿、小腿,还有裸露的手臂。后来她跑完了,走到楼顶中央的矮墙,拿起了本书读,我心想还是女生会找感觉,懂得情调。走过去,打算和她聊几句,问她看什么呢,她说是刘墉的书。我说怎么看那个,人家韩寒不上学了还说刘墉中文不行呢,你还不如他?她就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很好玩。第二天她那又拿了一本,我过去一看,却是余秋雨的《山居笔记》,我就说,余秋雨前两年被人文字围剿,余自己说批判他的人是"文化杀手",盗版他书的人是"文化蟊贼",这种大儒外表下的小心眼,未免有失协调吧?她就又一副气恼的样子,很好玩。第三天她又在看,我过去一问,她说,是萨特的《恶心》,我就说萨特那人又一米六又斜眼还床上性冷淡,还真够恶心的,怎么能读他的书。她就生气了,说你看这个不顺眼那个不顺眼,那你觉得谁写的好?我说:李敖。她惊讶了一下,说你就喜欢那个大坏蛋大文氓大情棍呀。我说:就是,怎么了?第四天她再读的时候,我再过去看,却是大学英语。我问她怎么今天看这么实在的书了?她说:我报名考四级了,当然要用功了。我说:还俗的好,还俗的好。

到了六月末,天亮的更早了,每天晚上舍友们都两点左右睡,主要是没电扇,天热的让人睡不着。但我还是每天早起,大概成了习惯,或者是每天见她一面成了习惯。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个日子,是六月二十五号,我早上爬起来,上到六层半,打算爬上去的时候,却见她站在"漏洞"下,我问:怎么这么稀罕呢?你不在楼顶怎么跑到这儿了?也不用这么欢迎我吧?走,上去跑吧。她拦住我,脸色很迷离的说:不要上去,楼上有人。我说:那也没事啊,咱也是人呀,人还能叫人给吓住了?她说:你看。然后把身子挪开,一只男式皮靴,一只女式的。我说:这谁的呀,怎么会在这儿?她说:我也不知道谁的,两个人在里边,鞋、衣服却乱扔了一气。我说:那你没事拿人鞋干吗?她更迷离了,眼神不定的说:是呀,是呀,我拿别人的鞋干什么,两只破鞋。后来她哭了,失态的,眼圈一下红了。她说:你送我下去吧,从男生宿舍这边下。

送她下楼的时候,遇见了很多人,她眼里一直噙着泪花。甚至还遇见了管理楼的师傅,师傅很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也看了她一眼,并在我们身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许多人误会了,我也误会了,不,更多的却是迷茫,为什么她要哭呢?

后来我再上楼顶跑步的时候,却见不到她了。我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知道,我们还在一个学校,或许是时间还短,等时间长了,总有一天,或许在楼顶上,或许在校园的某一个角落,我会再见到她。也许真的是"有一种期待叫望眼欲穿",等待的漫长,漫长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彻底不会写诗了,好几次打算在每天早上的等待里写点什么,但再写不出了,有一次由"漏洞"再上去,走到那曾经一起聊过的地儿,发现有一句用粉笔写的话,不大不小的字,我觉得那是诗,更认为是她写的,我用新诗的一般形式断开:早晨/我在这里裸奔过/你看到了吗?

那次遇见了他,那个指给我"漏洞"的男生,她的男朋友。我上前去问他,问他知道她怎么了吗?他说:我跟她早没戏了,哪有闲心想老想她。听的我一阵激动,最激动的是,我发现,他脚上的那双鞋,在我记忆中,好象有过那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