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李敖——独步古今一狂人
作者:刘咏秋

发布于:2002年10月

  读李敖的文章,通俗一点说,如同吃芥末,直击感官,宣肺通窍之效立现;雅一点讲,则似曹孟德之读杨修文,大汗淋漓一通后,连头风病也给骂没了。
  李敖首先是以一个“狂”字笑傲江湖的,狂得自大,狂得自恋。“要找一个我佩服的人,我就照照镜子”、“如果我不做李敖,就做李敖第二”……透过如此惊世骇俗的李敖式自夸自许,却有着一个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冷静的自省。
  李敖认为,中国人不了解中国,问题出在知识分子身上。“中国知识分子夹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之间,上下其手。他们之中不是没有特立独行的好货,可是只占十万分之一,其他都是‘小人儒’。……中国知识分子坚守他们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中间的夹层地位,误尽苍生。”
  李敖是大历史学家,他当然知道要做一个敢说真话、不误苍生的知识分子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所以他早作好了像李贽那样70岁仍下狱的思想准备,以司马迁、班固式的决绝,誓做台湾当局的“眼中钉,肉中刺”,虽九死而不悔。
  他狂得有理。

“没有青春只有‘斗’”

  李敖祖籍山东潍县,祖父李凤亭流落东北,做过叫化,当过响马,打过各种杂活,性格凶悍,对李敖影响很大。父亲李鼎彝乃北大文科出身,因家累而无太大建树,却深得北大“老子不管儿子”的真传,使李敖的个性得以自由发展。李敖1935年4月出生在哈尔滨,那是一个民族危亡的时代,李敖两岁起就随家逃难,先后流落北平、太原、上海,14岁时,因其父惧怕国民党而落户台湾。 
  在一时精英荟萃的台中一中,李敖遇到了以“大陆型脉搏,左翼式狂热,宗教性的牺牲与情怀”影响其一生的老师——严复的长孙严侨。之后李敖考入台湾大学,就读于历史系,颇为逍遥地过了4年,这期间深受自由主义者胡适、殷海光影响。毕业后因不满学院生活而从军,得以接触、了解下层人士,一年半后退伍,考入中研院史语所研究生(文献会),奠定了博古通今的深厚学养。
  李敖很早就显露出反叛的个性,最著名的一次是他父亲病逝时回家奔丧,在几千人的隆重葬礼上坚持不行古礼、不流泪,被不少人目为“不孝”,那时李敖才20岁。1961年冬,在经过长期的思考与探索后,这种反叛终于像火山那样爆发出来。他不甘于走“白首下书帏”的前辈文人道路,提笔写下《老年人与棒子》,于《文星》杂志上刊出,开始横扫台湾文坛。李敖的跃出,使《文星》由一个普通的刊物一举成为风云际会的焦点杂志。《文星》4年间,李敖以《传统下的独白》等一系列惊天地、泣鬼神的文字,将偏安一隅的中国传统文化砸了个稀烂。
  随着《文星》的被查封,李敖的多部文集亦遭查禁。1967年4月8日,李敖因被台湾当局提出诉讼而被迫封笔,这位风云一时的“文星”欲买牛肉面而不得,只能靠倒卖旧电器和出售古书维持生计。1971年3月,李敖被捕下狱,从“大作家”变成了“大坐牢家”。5年零8个月的牢狱生涯,砥砺了李敖坚韧的个性,其结果就是在给审判长的信中,引用美国民间领袖尤金·戴布兹的三段话为座右铭:“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流;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俦;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1976年11月19 日,这位死不改悔的政治犯破例无保释放。两年后,以“书名翻身”的《独白下的传统》重新杀回文坛。1981年8月再惹事端,又坐了6个月的牢。
  复出后,这位昔日“文化太保”气焰更盛,招数更奇,以《千秋评论》、《万岁评论》等“小李飞刀”直夺台湾政要七寸,笔锋所指,见血封喉,从旧政到新贵,从蒋介石到李登辉,李敖的“刀下鬼”可以开出长长的名单,而且仍在开下去。

“我不想成佛,我只想做菩萨”

  李敖自诩“四面树敌,八面威风”,斗人决不手软,不仅大挥巨笔,让对手声名狼藉,而且还要行“讼棍”之法,令其破财消灾——简直如恶鬼附体,最为难缠。但如果因此而认为李敖心胸偏狭,不好相处,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李敖的人格魅力更在于他对朋友,对弱者的一派侠骨柔肠。这一点,是连他的敌人也深为钦佩。有史实为证。殷海光相貌猥琐,对人前倨后恭,所以李敖第一次见他,即不欢而散,日后却终因惺惺相惜而成至交。60年代末,殷海光受台湾当局迫害,贫病交加,须住院却交不起押金。殷桃李满天下,有钱的弟子不少,却无人援手,李敖遂挺身义助,成全了殷海光“不食周粟”的名节。
  殊不知时逢《文星》被封,李敖的经济状况十分困窘,靠跟会计小姐“挤眉弄眼”,开出空白支票作押,出来四处“贴现”。因有与水牛出版社“捉刀”的历史,李敖直奔水牛找彭诚晃支3千现金。彭不干;李敖说明原委,彭还是不肯借。
  李敖一怒之下,从此不见此人,10多年后,李敖取得公证,将当年《文星》卖给彭诚晃的版权全部作废,“才出了这口恶气”。李敖的快意恩仇,由此可见一斑。
  李敖义助多多,最为痛快的乃是效张作霖反曹琨贿选,拍卖毕生艺术品收藏,散尽千金救助台湾“慰安妇”,让这些受尽屈辱的妇女们保住做人的最后尊严,保留状告日本政府、要求正式道歉的权利。这份侠肝义胆,着实令人激赏。
  如此大手笔非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不可。李敖家历经战乱,四处避祸,到台湾时已十分困顿,以至中学时因无钱拍证件照,被取消童子军资格,“别人在菲律宾菲律宾,我只能在家里菲律宾。”学成后更是为明“不与当局合作”之志,坚决彻底地做了“个体户”。
  与一般摇笔杆子的人不同,李敖虽然著作等身,但他的主要经济来源却不是稿酬。他熟谙法律条规,炒股票、打黑白两道解决不了的官司,真正生财有道。
  因为有钱,他广收资料,坐拥书城,写书、编书、出书,随心所欲,左右逢源;因为有钱,他居豪宅、驭名车、追美人,“十分拉风”。仅此一项,就足以令背了几千年“穷酸”酸名的中国知识分子“栏杆拍遍”了。

“我心中没有鬼”

  李敖身边堪称美女如云。从比花袭人赠汗巾还凄美的罗、唯一“情随事迁”的小蕾、制造“号外”典故的Y、育有私生女的刘会云、影星级的H与胡茵梦,到现在的妻子小屯,无不有型有款、千娇百媚,而且大都才貌双全、品位不低。除了这些数得出名头的人外,还有不少露水情缘,大概除了坐监牢的那一段,始终艳遇不断。
  李敖还雅好收藏裸体画,自言有轻微的“恋画癖”。在“文献会”时,曾有两同事登门拜访,被李敖房间里赫然高挂的“花花公子”封面裸女画吓得驻足,一个“哼”了一声,一个“哈”了一声——是为“哼哈”二将。前不久凤凰卫视专访李敖,也提到他的书房里有不少裸体画,但考虑到“少儿不宜”而将镜头避开了,让人哑然失笑。
  其实,作为一个心理、生理机制都健全的男性,喜欢美女,都是最本真、最人性的事,不然长长一部文化史,就不会有那么多灵肉纠缠,也就没有多少风景可看了。但坦陈男女之事及人性欲望,将一些只可能、或者人们认为只可能在澡堂子一类的地方交流的“地下文学”堂而皇之地摆到桌面上,脸不红而心不跳者,李敖乃古今第一人。也许正如他所言,敢于说出来、挂出来,就证明他心中没有鬼。这,同样需要“敢为天下先”的道德勇气。
  李敖为文行事,都是亦正亦邪,亦庄亦谐,常常妙语解颐,妙趣横生,因而得了“文化顽童”的雅好。对此,李敖照样不以为忤,反而洋洋自得,说如果没有顽童这一面,李敖就成为真正的“文化包龙图”,那样就太可怕了!

“要做梦,就做一个特大号的!”

  最近,李敖以3件事再掀狂飙,一是代表新党竞选台湾“总统”,二是出个人“写真集”,三是角逐诺贝尔文学奖。这3件事,第一件被视为“搅局”,第二件让人大跌眼镜,似乎只有第三件才略与“正经”沾边。其实只要纵目李敖几十年的所作所为,不仅见怪不怪,而且会觉得这些事之于他,实在再自然不过了。
  先看竞选“总统”。台湾的“总统”竞选,本来就是一出闹剧,李敖一介入,更热闹得近乎“火爆”。李敖并不认同“高手搅局”这一说法,因为他认为第一,台湾的“政治”根本一团烂污,他之“竞选”,也不是什么“从政”;第二,台湾只是中国的一个省,所谓“总统”,不过是一个省的行政长官,与真正的“总统”隔了十万八千里。因此,套用李敖的说法,他只是“挂竞选总统的羊头,卖揭穿台湾政坛黑幕的狗肉”而已。
  再看出“写真集”。最惹眼、最受非议的不过是那几张裸照。且不说李敖的“写真”,大部分属历史珍贵镜头的“狗肉”,就是“裸照”这一“羊头”,其实也并非全然离谱。天底下最自恋的人有两类,一是影星,一是文人,只不过“脱”的形式与程度有所不同。影星巧妙“走光”,露“鬼斧神工”的美腿、美背或美其它;文人行文字之“脱”,暴露美或不美的灵魂与思想,二者异曲同工。
  当今作家中,在“脱”的问题上首鼠两端的大有人在。远的如张贤亮,姑且因“过气”而按下不表;近的如刘恒,自言“要白天黑夜捂紧裤腰”,可谓有“脱”心而无“脱”胆;王朔扒别人也扒自己,不过不很彻底,且露的是“人后”,略有不雅;而李敖早就是赤条条的了,现在不过是再迈一步,由文字之“脱”到影星之“脱”而已。
  至于诺贝尔文学奖,李敖当然认为自己受之无愧。但且慢,看他怎么说。这次李敖肃了脸,称诺贝尔文学奖自诞生以来从来没有颁发给中国人,这是瑞典文学院的一大失误;当今的中国文学家,有资格获奖的人并不只他一个。——这就是李敖!
  澳洲一个女学生曾问李敖,你想做皇帝吗?李敖说不想。女学生问为什么?李敖答:我想做上帝。既然做梦,就要做一个特大号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