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复沧海日 钟声无恙我将归——评析李敖的三场演讲真义/马家辉

李敖56年没离开过台湾半步,一直对外宣称的理由是不敢搭飞机,可是,到了往访中国大陆前夕,他却忽然宣布﹕「我是个勇敢的人,怎可能不敢搭飞机?那是骗人的话。我只是不愿意离开而已。」

如此翻云覆雨,显然非常李敖,也正好预告了他在中国大陆的演讲表现:老子就是要让你们捉摸不透;何者是真、什么为假,全部由老子自己说了算,你们谁都没资格也没能力预先评论。

综观李敖此行,从出发到结束,确如一场真中有假、假中含真的幻术表演。你以为他到了中国大陆会对共产党哈腰捧场﹖当高官同志伸手迎接,顽童李敖原来早已在手掌里暗藏了一个电击装置,一边握手、一边把主人电得脸容失色。你以为他在第二和第三场演讲会乘胜追击﹖才子李敖却扯开「老子放你一马」的笑脸把你夸张地吹捧几句,吹捧得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那是真话。常被称为「李大师」的李敖有如站在拉斯韦加斯舞台上的戴维高柏飞,举起左手令你赞叹,挥舞右手使你震骇,而当人们犹在惊讶之中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早已弯腰鞠躬,转身走向幕后,剩下错愕的观众争相拆解幻术里的破绽与窍门。在北大演讲完毕之夜,李敖返回酒店房间,在浴室里独自面对镜子,一定仰天狂笑;做了多年电视节目,他耐心等待的恐怕就是这一天,木马屠城,纵身登陆,把你吓个措手不及。

三场演讲,李敖到底说了些什么﹖

如果把幻术里的干冰云雾吹散,如果观众看得确够冷静,其实不难发现,李大师说来说去,只不过是解释说明了、也亲身示范了「自由」的真谛。
56年来,李敖在台湾,鼓吹胡适的自由主义不遗余力,并且身体力行,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下放言高论和奋笔疾书,替自己拓造了一页辉煌的禁书史和另一页悲壮的自由史。 这56年的抗争经验应该足让李敖明白,所谓「自由主义」其实包含了两个部分:一是「自由」,二是「主义」,在嘴巴上高喊「主义」可能仅是阿Q式的精神自慰,唯有切切实实地在行动上争取落实「自由」,始能算是真正的「自由主义者」。

没错,李敖在清华大学的演讲里公开宣布自己「放弃自由主义」,但别忘了,若把自由主义的逻辑推到极致,一个自由人当然有权利、也应被容许有权利去放弃自由主义,这是自由主义的最大吊诡,亦正是自由主义者的终极境界,李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这个目标,他说,老子不要自由主义了,可是,请给我自由。

是的,必须由「只要自由,不要主义」的角度出发察看,我们才可理解李敖的演说真义。在北大的演讲里,李敖把「自由」诠释为「心灵的解放」,鼓励观众将想象放置于中国前头的一切可能,包括消灭共产党的可能、包括要求共产党服务人民一千年的可能。在清华的演讲里,李敖在宣布「放弃自由主义」以后,把「自由」落实为一张具体的清单,提醒共产党认真看待《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的自由保障条款,也煽动人们督促共产党认真看待《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的自由保障条款。在复旦的演讲里,李敖再次把「自由」定影为实实在在的生命选择,无论是骂共产党或不骂共产党,不管是金刚怒目或菩萨低眉再或尼姑思凡,甚至是告别马*克*思或期盼胡*锦*涛,人们都应该被允诺行动的自由。

李敖在中国大陆的三场演讲里,对于中国共产党,或捧或嘲、或夸或笑,惹来了两极的争议;有人恨他骂得不够狠,有人嫌他赞得不够大,总之,都有不满意的地方。讽刺的是,在一片喧哗议论里,似乎没有哪位学生或老师愿意好好反省,为什么明明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摆在眼前、中国共产党明明没有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的自由保障条款,为什么竟有这么少的中国人愿意、敢于挺身力争﹖当大家在批评李敖这个批评李敖那个的时候,可曾深切想想自己到底解放了多少心灵、争取了多少清单、落实了多少行动﹖李敖在演讲里的冷嘲热讽,又岂是只为了针对中国共产党﹖他难道不是同时针对于中国人民,尤其是坐在大学殿堂里的中国精英﹖对于李敖的三场演讲,这些只会期待李敖骂共产党或赞共产党的中国精英,到底听懂了多少、领悟了多少﹖

56年了,李敖从大陆到台湾、再从台湾回到大陆。到了北京,甫下飞机,他感慨了一句「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其实,李敖之精彩与难得,岂止于「活着回来了」?他的真正动人,在于他还能生龙活虎地笑着活来,并且在连场演讲里,令中国人和中国政府哭笑不得。

李敖于20多年前曾写句子:「苦心岂免含冤怨?求全难燃已死灰。如今那复沧海日,钟声无恙我将归。」李敖会否再归大陆,无人得知,但于多年以后,愈是经历了沧海桑田和劫灰飞灭,中国人恐必愈会在幽幽钟声里怀念这样的一位自由主义者,不,自由实践者。(马家辉——资深传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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