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李敖的女兒-李文如是說


我的爸爸李敖

獨家越洋訪問:李敖的女兒李文

1985.04.15 民主天地週刊
封面故事製作小組


李敖的女兒與孫女


  問:妳跟妳父親相處了多久?


  答:我父親坐大牢,所以我跟他相處不算很久,我小時候都跟我姥姥(我爸爸的媽媽)在一起。我很小的時候,姥姥帶我去監牢看他,用電話講,不能碰他。後來他換了一個地方,好像比較輕鬆一點,我們可以坐在一張桌子講話,有一個監視的人在旁邊。

  問:那時候妳幾歲?


  答:大概十一、二歲,上小學。後來他終於出來了,我差不多十四、五歲。他從牢裏出來,我們都很高興。姥姥在省立台中一中做事,我們住宿舍,就搬來台北和爸爸住。我爸爸買的大廈在敦化南路附近,在佈置的時候,我們住在信義公寓,很小的公寓。到台北時我上美國學校,因為我爸爸喜歡我上美國學校,不喜歡我上中國學校。

  問:為什麼?


  答:我不曉得,可能因為我是在美國生的。我在紐約生的,媽媽把我送回台灣,跟我姥姥、外婆住,我很小就在別人手裡換來換去。我跟我六姑住過、跟我三姑住過、跟我姥姥住過、跟我外婆住過,最後再跟我姥姥在一起,我跟我姥姥感情最好。姥姥有八個孩子,我爸爸是老五。

  我爸爸佈置金蘭大廈,他有很多、很多書,整個房子每面牆有書架。我們搬進去,我有一間房間、他有一間房間、姥姥有一個房間,住得很好,可是我跟我爸爸一直處得不好。我爸爸管我很嚴,我喜歡玩,我是讀書的料子,可是我不很專心,不想拿A,他一定要我拿A,我覺得拿B就不錯了。我那時很愛玩,他覺得不對勁,把我從美國學校轉學到道明中學。

  我爸爸有怪脾氣,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不見客,不見任何人,不接電話。那時我有個男朋友,我喜歡出去玩,他限制我出去玩,我就跟他吵架,後來終於搬出來了。搬到水晶大廈我叔叔李放那裏。李放頭腦沒有我爸爸好,生意做失敗,我姥姥很愛我,可是管不了我。我爸爸跟劉會雲在一起,他們沒有結婚,也不贊成結婚,我是很放得開,我無所謂。不過劉會雲開始管我,我就說,「妳為什麼管我,妳又不是我什麼人」。有一天,劉會雲到水晶大廈看我,姥姥也在那邊。劉會雲跟我說叫我一定要回我爸爸那邊。我死也不回去,我們拉來拉去,後來我說「回去就回去」。我一上電梯,就把鏡子打碎,拿玻璃碎片割自己的手。我脾氣很倔強,跟我爸爸一模一樣。當天晚上,我爸爸跟劉會雲說:「我要小文去美國」。第二天就買了機票,把我送到美國,住進加州三姑家。我不能住姑姑家,她恨忙,有很多事要做,我就住校。爸爸安排我上私立學校,一個學期學費美金一萬元,姑姑有時週末接我出來。

倔脾氣和我爸爸一模一樣

  姑姑跟我爸爸一樣,管我很嚴,我做什麼事,她都會打電話告訴我爸爸。我唸到十年級時,見到我現在的丈夫袁偉倫,他是我唸道明中學時認識的,他到美國來我們再重逢。暑假時,姑姑很忙,我不能住她家,我就去住一位長輩家,他們空出一個小房間給我,我覺得我自由了。我姑姑常來看我,看房間裏有沒有別的人。那時我已經十七歲了,她還管我這麼嚴。我這個人從來沒人管過我,我很討厭人家管我,我爸爸管我,我很討厭;我姑姑管我,我更討厭。可是沒辦法,我拿我爸爸的錢。後來,我姑姑終於發現我和袁偉倫在一起,她發好大脾氣。十一年級開學時,我又要住校,這時我和袁偉倫決定要在一起。我姑姑罵我:「既然妳這樣,我就要跟你爸爸講,妳走妳自己的路吧!」那時我十八歲。我和袁偉倫搬到別的地方去,後來我懷孕,我們就結婚了。所以這兩年,我爸爸一直很怪我,為什麼不讀書,怎麼那麼早結婚,又有了小孩,這樣怎麼辦?

  他氣我不好好唸書,不把書唸完又有小孩。他對我的計劃是,高中畢業送我一部車,大學畢業送我房子,每個女孩所希望的,都會有。可惜我十八歲結婚,有了孩子,他什麼都不給我了。還說「小文,你離婚的話……」,不管我要不要這個孩子,他會全力幫助我。意思是說,他覺得我不幸福。

  我跟我爸爸講。我現在很幸福,我很愛我先生,我很愛我女兒,有時候雖然會和先生吵架,那是難免的。

  我媽媽生下我就待在紐約,跟一位文先生結婚,有兩個兒子,我有時去她那裹住。我跟他們處得還好。我媽媽也不希望我那麼早結婚,那麼早有孩子。我爸爸、媽媽的想法是一樣的。他們現在還常常通電話了。

  我爸爸脾氣很怪異,很少人能了解他。我現在最親近的是我三姑和乾爹。乾爹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住在加州,他沒有很多錢,可是他是很好的人,他很關心我。乾爹和爸爸都很講義氣。


李敖與女兒小文-當時尚未入獄。

我以爸爸為傲

  問:妳幾歲時從美國被寄回台灣?

  答:我媽媽生我的時候很苦,那時爸爸在台灣。爸爸是政治犯,他有很多崇拜者,包括我乾爹在內,幫我媽媽很大忙,像是醫藥費等等。我兩、三歲時還在紐約,後來媽媽就送我到台北外婆家。我外婆很愛我。我聽媽媽說,我五、六歲時,爸爸傳出話,把我從他們手裏搶過來,外婆很傷心。

  問:她們疼不疼妳?

  答:疼我。我覺得三姑比較疼我。六姑有太多孩子。

  問:妳知道妳爸爸是很有名的人嗎?

  答:我如道,我以他為傲。我希望我可以回去看他,我也希望他來美國。可是我知道,他來美國不是簡單的事情。我曾經跟劉會雲和我乾爹講過,我會做任何事情把爸爸接來美國。

  我並不是很討厭台灣,可是我很討厭台灣的政府,因為,我不喜歡——他們自稱 Republic of China,可是不是那麼自由,你不能像在美國一樣可以大聲罵總統,罵這個、罵那個,在台灣都要在暗地裏。我很喜歡我爸爸的作風,人家要講的話,要罵政府,罵不出來的話,我爸爸罵得出來。因為大家都是膽小鬼,他們不敢講。我爸爸講出來,被抓去坐牢,我覺得這是很不公平的事情。所以,我不喜歡台灣政府,我也不喜歡我爸爸待在台灣。

  問:妳爸爸那麼有名,朋友滿天下、敵人也滿天下,妳有沒有碰到妳爸爸的朋友或敵人?

爸爸的敵人是笨人

  答:我住在美國的小鎮,中國人很少。不過,我並不覺得我爸爸有敵人。如果有的話,他是笨人,不懂我爸爸為的書。我沒碰到這種人,碰到了我也不會跟他做朋友。有些人很笨,知道我爸爸是李敖,對我說:「我知道妳爸爸,妳爸爸就是娶胡茵夢那個人」。我就說:「你是因為胡茵夢才知道我爸爸,那就是你不懂了。你覺得胡茵夢比我爸爸有名,那你就太小看我爸爸了。」我知道我爸爸不是結婚的料子,他自己也承認,他不喜歡結婚。他跟我生活在一起,有一次吵架,他跟我說我是私生子。那時候我對他說「你怎麼可以講這種話?」他說「事實上是這樣」。可是,我想了半天,我爸爸還是愛我,不管怎麼樣,自從他把我從外婆那裏搶過來,他一直照顧我,給我錢,給我學費,他一句話都不講。我不能因為他講那話,我就氣,因為我還是他女兒,我還是李敖的女兒。

  大的人、老的人都知道我爸爸是誰。我去中國餐館打工,他們聽說我是李敖的女兒,都很驚訝,都說「真的啊?妳是李敖的女兒!」我聽了很高興。他們把這個當作大事。可是,他們並沒有因為我是李敖的女兒把我當作不同的人,我還是要打工,做同樣的事。美國人很現實,中國人在美國也很現實,他們不管這些,大家都忙著賺錢。

我怕爸爸被江南

  我並沒有碰到什麼敵人。我很怕我爸爸出來,我是不太看新聞,不過我知道江南被殺的事,我怕我爸爸出來會不會也出這種事。我跟我乾爹談過,我乾爹說「小文,妳說得對,在台灣總不會暗殺他,因為大家會指著台灣政府罵,是你殺死李敖的,因為李教批評政府」,可是他來美國的話,就比較危險。可是我不管這些,我要我爸爸離開台灣,我不喜歡他住在台灣,台灣那麼多人對他那麼壞,禁他的書。

  問:做為一個名人的後代,心理上往往會有適應不良的困擾,妳有沒有這種問題?

  答:我只是覺得很可惜,我沒有爸爸會寫書的才能。我爸爸並不逼我學他一樣寫書,他只希望我把書讀好。我有別的長處,比如我喜歡藝術,喜歡做不同的工作,我喜歡旅行,跑來跑去。很少人知道我是李敖的女兒,搞不好人家還不知道李敖有個女兒,我爸爸不很喜歡談我。

  問:為什麼?

  答:我也不曉得。他書上有時會講我。我並不曉得他為什麼不要談我,我沒問過我媽媽。可能他有別的重要事情要去談吧!我現在生活很平淡,跟我老公在一起,每天打工。我希望有一天我很有錢,我要為我爸爸做事情。

  問:妳現在在那裏打工?

  答:我在鎮上購物中心的專櫃做副理兼出納兼警衛,我覺得我是做警衛的料子,我眼快、反應快,才開始做,一個月可以抓到廿個人,大家都嚇死了。不過,做這事也很危險,萬一抓到一個人,他打你一槍怎麼辦?我考慮換個工作。我喜歡自己賺錢自己花。

  我爸爸跟袁偉倫的爸爸媽媽處得很不好,我媽媽也不喜歡他們。我爸爸說:「我女兒嫁給你們家,你們為什麼不給他們房子?」袁爸爸、袁媽媽說「李敖這麼有名,為什麼這麼沒氣度?」我早晚會有房子的,可是因為我嫁了人,我爸爸不給我房子,中國人這些怪主意我實在搞不懂。

  問:妳爸爸出了很多書,他的書妳看不看?

  答:我看不懂,不是不看。我在美國生的,我接受中文教育很少,我中文很不好。我能寫、能看,可以看報紙、看瓊瑤小說,可是我爸爸的書就看不懂了。我爸爸最討厭瓊瑤。我真的覺得應該學習看他的書,可是看不懂。如他能翻譯成英文,我也許可以看得懂。

  問:因為妳是李敖的女兒,從小不能過一般正常的家庭生活,在姥姥、姑姑家輪流寄來寄去,妳會不會因為小時候沒有正常的家庭生活而覺得遺憾?

  答:沒有。三姑、六姑待我很好,很疼我,我知道他們心裏想「小文很可憐,小時候都沒有家庭生活」。我並不覺得很遺憾。我到現在也不會看見人家有爸爸媽媽,就覺得遺憾。有些人會說沒有母愛、父愛,感到難過。我到現在都沒有這種感覺。我很喜歡獨立。你看我爸爸從牢裏出來時,我還跟他吵架。我不喜歡人家給我壓力,告訴我做這、做那。我從小就養成這種習慣,很獨立。我喜歡住校、自己結婚。我結婚就沒有受到壓力,我老公不會限制我做這個、做那個,所以我很高興,我這個人就是要自由。我喜歡做自己想做的事。

  問:妳認為妳爸爸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答:我不懂政治這些什麼的,但是我從我自己的立場看,我覺得我爸爸是對的。他對社會很有功勞。我知道大家都很崇拜他,很多年輕人看他的書。我在美國碰到的人,從他們談到我爸爸那種驚訝的神情和口氣,我就知道我爸爸對他們的影響力。我的老板,還有一些老人都看我爸爸的書,都說李敖是個很不簡單的人,他做了一般人不敢做的事。一般人沒有他的天分,就算有,他們可能也不敢。

  問:你知道台灣同鄉會邀請你爸爸到美國訪問嗎?

  答:對,我聽劉會雲講。我爸爸沒有肯定說要不要來。我很希望他來。

  問:他去的話,妳會怎麼招待他?

  答:我一定會。他不是不願看到我,不過,他會覺得怪怪的,我也會覺得怪怪的,因為我們五、六年沒看到了。他來的話,我一定會去接他、陪他。這是不用問的,我一定會做到的,只是他來不來而已。

  問:你爸爸快要過五十歲生日了,妳有沒有什麼話要在這裏跟他說?

  答:我不知道他現在幾歲,我只曉得他好像四十出頭,但是我希望他原諒小文,我還是很愛他,我還是他的女兒,我還是以他為榮,他做任何事情我都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