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胡适评传》第一册/梁实秋


  胡适先生一生提倡传记文学,自称有"传记热",但是他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一部完整的自传,他在《四十自述》自由中国版自记里说:

    "《四十自述》的前六篇,叙述到我十九岁考取官费出洋留学时,就没有写下去了。当时我曾对朋友说:  '四十岁官儿童时代,五十岁写留学时代到壮年时代,六十岁写中年时代。'"
    "但我五十岁生日(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十七日)正是日本的空军海军偷袭珍珠港的后十天,我正在华盛顿  做驻美大使,当然没有闲工夫写自传。我的六十岁生日(民国四十年十二月十七日),正当大陆沦陷的第三  年,正当韩战的第二年,我当然没有写个人自传的情绪。"

  话虽如此,胡先生在《四十自述》里只述到十九岁为止,真正的原因,据胡先生亲自对新月的几个朋友们所说,乃是在十九岁以后到四十岁为止,这一段生活不可避免的要涉及到许多尚在世上活着的人,而胡先生感觉到下笔为难。所以写到十九岁就戛然而止了。
胡先生在这篇自记里又说:

    "在抗战之前,亚东图书馆曾把我留学美国的七年日记排印出来,依我原题的书名,叫做《藏晖室札记》  。这四册日记,在抗战胜利之后,改印商务印书馆出版,改题作《胡适留学日记》。这是我留学时代的自传  原料。"

  是的,胡先生的"自传原料"确是给我们留下不少。胡先生有写日记的习惯。于"留学日记"之后,胡先生一直没有间断他的日记。在上海的时候,我有一次和徐志摩访胡先生于其极斯菲尔路寓所,胡先生没在家,楼下客厅里另有客人,我们被招呼到楼上胡先生的书斋里暂坐。徐志摩是个淘气的人,进得屋来就东翻西翻,一下子就翻到一个小书架上堆着好几堆高可盈尺的稿件,他惊奇的叫着:"快来看,这是我们胡大哥的日记!"我一看,果然是。工工整整的写在新月的稿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内容是每天生活的详细记载,和什么人谈话、和什么人一起吃饭都一笔不苟的记下来了,尤其可惊的是社会的动态、政治的事件也用剪报的方法逐日的在日记里留下了痕迹。我当时想,这部日记是一部很好的史料。我看出,胡先生真是有心人,这部日记将不仅是"自传原料",而将是很有价值的近代史料。后来胡先生知道了我们偷看了他的日记,他也没有愠意,他对我们说:"这日记将要等死后,才能发表,这是我留下的唯一的遗产。"
  胡先生回台湾以后,有一次我到南港去和他商量重印《胡适文存》的事,顺便我又提起他的日记,据他说他的日记近年来还是没有间断,只是记得没有以前那样详细,也不是写在稿纸上的,而是每一年写在一个本子上。我又提议他继续他的《四十自述》往下写,如果自己没有工夫动笔,可以口述,令人代他撰写。胡先生唯唯否否,笑着对我说,台湾有一位年轻的朋友李敖先生,他所知道的有关胡适的事比胡适自己还更清楚。我听了很惊讶。我当时心想,胡适先生的传记难道要等李敖先生来写?如今李敖先生真的动笔写《胡适评传》了,第一册已出版,以后源源出书,听说一共要有十册之多。可惜胡先生不得看到了。
  给胡先生写传,有难处也有容易处。胡先生一生活跃,写作多,讲演多,谈话多,交游也多,所以他的生活所涉及的方面既多,范围亦广。要把胡先生各个阶段的活动都认识清楚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不过胡先生给我们留下的资料特多,他去世未久,这些资料尚不太难搜集。胡先生留下的书翰就不在少数。我有一位朋友,他手里保存着三百多封信件,内容都很丰富。胡先生还特别嘱咐他的这一位朋友,平时写信要注明年月日,尤其是不可漏写"年"。胡先生本人有这良好习惯,年月日随时标写清楚,给后人考证引述以莫大的便利。假如为胡先生写传,于一般资料之外更能充分利用胡先生的日记及书翰,其传记的内容之丰富与翔实是可以想见的。
  包斯威尔为约翰孙博士写传,成为英国传记文学里的一部最杰出的作品。其优点是在细腻亲切,包斯威尔不惜一切代价的去撩拨约翰孙的情绪与思潮,从而获取可资记录的言谈资料。在当时,包斯威尔也只能做到这一个地步。约翰孙比包斯威尔大三十一岁,包斯威尔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初次晤到约翰孙,此后不久包斯威尔便起意要为约翰孙写传。两个人在伦敦常相过从的时间并不太长,总共不过两年多一点,然而包斯威尔竟能收储了那么多资料,用具体的琐细的方法活画出一个约翰孙来,这不能不算是他的天才独到以及致力之勤。包斯威尔夫人嘲笑她的丈夫说:"我曾看见过人领着熊,从没有看见过人被熊领着。"身躯魁梧的约翰孙博士在前面走,细瘦的包斯威尔在后面亦步亦趋,那情形是很有趣。
  李敖先生写胡适评传,与包斯威尔写约翰孙不同。这其间也不发生人领着熊或熊领人的问题。李敖先生与胡先生私人往来很少,李敖对胡先生的认识绝大部分(也可说几乎完全)是从文件资料中获得的。所以李敖的《胡适评传》不是属于亲切细腻的一类,而是属于证件充足(highly documented)的一类。李敖先生自己说:"我是搞历史的人,搞历史的人只晓得追求历史的真相,不计其他。"(《胡适研究》页九)《胡适评传》的目的是要勾划出胡先生的"真面目"。胡先生在一篇《传记文学》演讲里说:

    "传记文学写得好,必须能够没有忌讳;忌讳太多,顾虑太多,就没有法子写可靠的生动的传记了。"(  转引《胡适研究》页二七五)

  胡先生的《四十自述》只写到十九岁,便是因为"忌讳太多,顾虑太多"之故,如今由李敖先生来又大胆又小心的撰写一部"可靠的生动的"传记,该是胡先生所乐许的,虽然其中主观的批评的部分未必完全是胡先生所同意的。
  资料少,传记不好写;资料多,传记也不好写。资料多,不一定都聚集在一处,要勤加搜讨。搜集到手之后,要看,要核,要分辨抉择,这都需要努力。李敖先生搜集资料处理资料的本领很大,看看他的每章之后的注解与附录就可以知道。像这样旁征博引的句句有来历的传记,可以说是空前的创作。像胡先生这样的一个人,才值得用这么大的气力去写这样的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