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个总统玩”的李敖
摘自《当今台湾文学风貌》/古远清著,江西高校出版社,2005/6/6
第五章 文学人物

这里所写的“文学人物”,是当之无愧的台湾著名作家。其中有男女之分,老少之分,统独之分,统派中又有“左统”与“右统”之别。要把台湾所有著名文学人物一一写出,不是本书的任务。限于篇幅,这里只挑选在两岸三地名气最大者,其中龙应台是曾在当局官僚体制中任职的官员,李敖为全球华人文化圈闻名的公众人物。陈映真、余光中等人虽没有李敖这种名扬天下的光亮度,但他们在台湾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希望读者不要忽略。

一、“选个总统玩”的李敖

人皆谓我狂,
我岂狂乎哉?
是非不苟同,
随声不应该。
我手写我口,
我心做主宰,
莫笑我立异,
骂你是奴才!
——李敖:《写给党混子》


李敖是继梁启超、胡适之后的独一无二的“狂飚型”知识分子。他是顽童、狂人,也是善霸、战士,是文化基督山,亦是社会罗宾汉。三十多年来,人们对他千夫所指,他对人们横眉冷对。反感他的人,认为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欣赏他的人,赞扬他独来独往,个性鲜明。

作为一位大作家兼大坐牢家的李敖,他敢说敢作敢为,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天下人不敢做的事,他敢为天下先去做;天下人认为不该做的事,他勇敢地信心百倍地去做。他靠自己的一枚秃笔,写尽天下政治人物。在1999年,他却来了180度的大转弯,决定自己下海,参加和别人抢夺“总统”宝座的政治游戏。

和亲民党一样,新党原是从国民党分裂出来的一股政治力量。在国民党、亲民党、民进党三大势力恶斗中,处于弱势地位的新党,在选战中难有发挥空间,根本推不出像样的人物出来与连战、宋楚瑜、陈水扁角逐。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决定请李敖出山,代表新党去参选“总统”,这可谓是发挥创意的大手笔。

李敖之所以拔剑走进政治江湖,乐于和新党合作,是因为新党反黑金、反台独以及主张两岸问题和平解决、关心小市民生活等政治理念与他相近。

新党选中这个“人人骂我,我骂人人”、让谁也惹不起的人物作为竞选对象,其志不在打赢选战、奢望新党有朝一日能成为执政党,而是希望在政治重组过程中不丧失主动权,并借李敖活跃的思想和名扬天下的光亮度,给新党注入一股活力,使人感到新党没有被宋楚瑜吃定,还有若干主体性。

为了让广大读者真正认识李敖,了解台湾黑金政治的内幕,李敖写了一本《李敖玩竞选》,其中亮出他参选的政治纲领:

我投笔从政,做了一回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亲上擂台和那些政客们面对面撕打,此举为政客们所未料,故可称奇招;我屡被打压,新党又势力单薄,藉此和那些政客们拼斗,险象环生那是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亦是以身涉险,故可称险招。

李敖就是李敖,如此形势,还有谁比我更知难而进吗?

胜者王侯败者贼,李敖做尽了大侠,做一回贼又何妨?

我没有前卫,前卫就是我的锤子。

我没有后台,后台就是我的脊梁。

我说干就干,亦是奇招险招迭出。在力量悬殊的选战中,我只能靠我的智慧一柱擎天了。我率先提出了我的十大政见:

一、用大政治家的标准治理台湾。

二、以一国两制保障台湾安全,与大陆谈判,占尽对方便宜。

三、考虑选择歌手张惠妹为副总统搭档人选,因为她是真正的台 湾人。

四、当选后任命宋楚瑜为行政院长,不干不行。

五、修宪缩减总统权限,重建内阁制,建立单一国会。

六、比照韩国模式,法办李登辉。

七、清查国民党党产,全数充公。

八、强制公布金融机构呆帐名单,并予以追讨。

九、先为表率,总统薪水只要李登辉现领的二十分之一。

十、就地掩埋蒋氏父子尸体,取消陵寝,拆除中正纪念堂。

我随后筹集“粮草”,提“嘴”上阵,四面出击,招招致敌,忙得不亦乐乎。我的招法可归纳为:筹款招、策反招、示弱招、擒王招、揭底招、打假招……


李敖认为:“玩政治比玩女人有趣,政治强人多是玩女人高手,可是他们的兴奋点是在政治上。”陈水扁选单身女人吕秀莲做搭档并以此作政治秀,便说明他不愧为“玩女人高手”。为了讥刺阿扁,李敖故意让流行歌手张惠妹做自己的所谓搭档,其用意当然也“在政治上”。

新党受亲民党夹攻,对宋楚瑜十分不满,但在反李登辉问题上又有共同的政治诉求,故他们从内心深处不愿意宋楚瑜落选。新党这次征召拥宋但又对宋多持批判态度的李敖出马,属一箭双雕的奇招标:其“声势大到让宋必须侧目,得罪却小到让宋可以放心。”第四条便兼顾了新党这一极其微妙的两难。

第六条不是空穴来风,李敖早就作出惊人的预告:他手上持有李登辉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与李登辉伪造蒋经国遗嘱相关事证,日后将对李敖提出控诉。李敖说得到做得到。在选战结束后,他第一时间和立法委员李庆华、台北市议员李庆元等人赴高检署与地检署控告李登辉涉嫌“内乱、泄密、贪污、渎职、逃税”等罪名,要求司法部门依法对李进行调查。

第十条则说明李敖和蒋家王朝始终势不两立。这当然不是“示弱招”,而是“示强招”。

在这十条中最重要的是反台独、反李登辉,在台湾倡导“一国两制”。

有人认为:赞成“一国两制”,就是“出卖台湾”,而李敖认为:台湾如果能“卖”个好价钱,还不错哩。“出卖”是谈判过程里的一个让步,但该属于我们的,我们掐住不放,甚至要得更多。“这是我们惟一的机会,也台湾最后的筹码”。基于此,李敖毛遂自荐,希望由他这个无党无派人士代表台湾人民去与大陆谈判。

又有人认为,李敖的所作所为是在替大陆做宣传,他的朋友也劝其放弃“此乃险招中的险招”。可李敖仍我行我素,对“一国两制”情有独钟。他始终认为:“一国两制是对台湾最有利的。一个中国的前提下,海峡两岸50年不变,没有战争,于人民有利。”

还有“敖迷”认为:李敖“晚节不保,投靠新党”。可李敖回答说:“从我与新党的交易的条件来看,不是体制收编了李敖,而是李敖收编了体制。”

且看李敖如何“收编了体制”:在竞选时,他居然不按牌理出牌——不设竞选总部,不要保镖前呼后拥,不摆流水宴席,不扫街拜票,不下乡拉票,不乘飞机而坐火车——他这一惊世骇俗的举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颠覆选战的游戏规则,冲击新千年的台湾地区领导人的选举过程。他以凌厉的“愤世嫉俗的玩世派风格”破局,将李登辉苦心经营的阵势打乱,将宋楚瑜的政治盔甲掀开,将陈水扁的台独民意基础削弱。

乍看起来正经八百般严肃的政治,在这位高兴骂谁就能骂谁、就敢骂谁的李敖眼中,可娱性极强。作为一位没有老板,没有上司,没有朋友,有一笔在手六亲不认的李敖,以笑傲江湖、游戏人间的特殊风格投入这场选战,其所扮演的并不是仅仅逗人一笑的丑角,而是在这不说假话、不说大话便办不成大事的政治舞台上,以自己大师般的素质和讲真话的勇气,仇连、恨扁、敌宋、剥光这三位参选人的皇帝新衣。他用“神偷”的手法,偷去各派政客头上的光环,使他们不敢用怀柔的方式化解恶评,不敢用“健忘法”对过去从政的不良记录不认账,从而使自己变为跨世纪的“政治侠盗”。

选举于2000年3月举行。这个连选票也不投给自己,甚至要求朋友对他的支持“适可而止”的李敖,只获得一万多张票,在五个候选人中排倒数第一。然而他不是最大的输家,而是最大的赢家。在这位老顽童看来,他这次“牺牲色相”的演出,真够另类和后现代。他名曰代表新党参选,但有如洪水的他,一旦拉开闸门便泛滥成灾,正如《新新闻周报》的一篇文章中所说:李敖既可载舟又可覆舟。具体说来,其参选行径既可能成为救党助宋的高招,也可能成为灭党亡宋的黑脸,代宋说出批李贬扁等宋不便说出的话,让新党处境更加尴尬。他事后拂袖而去,又不参加新党。这和某些文化人依附政治势力向上爬,不可同日而语。

李敖以“永远的反对派”的道德诉求所颠覆的不仅是学问家在人们心目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而且还颠覆了政治的神圣性,为真正的民主选举做出表率,使台湾的选举文化更加平民化和多元化。他不怕别人收拾他,更不怕坐牢,成了用文字向黑暗势力进行战斗,继鲁迅之后的一位最坚决、最勇敢的作家和战士。他不花一分钱玩竞选,救了新党的命,使其“泡沫化”现象减少。他向媒体自夸复自嘲、妙语如珠、令人绝倒的做法,挽救了被选战弄得“头晕脑涨”的媒体,使这场选战变得既严肃又有趣。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影响力比其打官司大得多的政治舞台,尽情地表演,不断地向台湾人民传播他的“一国两制”理念,给媒体凭空增添了许多新鲜有趣的题材,使这场竞选变得好看又好玩。

通过这场大选,李敖不仅救了一些人的命,也“要了一些人的命。”其一是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声势,揭露了国民党独裁的黑幕。其二是举起大刀,冲锋陷阵,把李登辉的黑金政治的材料抖落出来,将其杀得人仰马翻。其三是利用自己的利嘴、快刀和铁笔,猛攻台独,呼吁和平,使陈水扁的台独破旗暂时收敛起来。

当不当官乃至做不做“总统”,对李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全台湾开展了一个破除“恐共病”的思想解放运动。李敖本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也没有永远的胜利和失败,只有永远的李敖。无论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还是作为一位思想家,在这次选战中打了极其漂亮一仗的李敖,将永载史册,名传后世。正如他自己在《李敖玩竞选》中所言:“……做一个小岛的什么鸟总统呢,顶多关起门来风光几年,又有几人能记住他?永垂不朽绝不可能,遗臭万年倒是真的。”

参加过大选的李敖,看上去似乎年轻了20岁,这正如他过去在一首浴盆里作的打油诗所言: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先当孙行者,后变彼得潘。
只做单干户,不搞李家班。
独来又独往,管他关不关。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少食花生米,多吃豆腐干。
她将裙儿解,我把裤子穿。
夕阳无限好,只是要变天。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口诛群党棍,笔伐大汉奸。
无心做牛饮,顺手把羊牵。
一片伤心事,不独为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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