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李敖大哥!/陈文茜
中国时报日前刊登李敖的了第二期摄护腺癌的消息。李敖曾经感慨,台湾太小,局限了他这位伟大的思想家。没想到小岛上的媒体小到把他得第二期摄护腺癌的消息,登在十三版的一小块。气得朋友打电话问我:“中国时报怎么把李敖的消息登这么小?”我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李敖太久没告中国时报了。”事后觉得这样回答,太残忍,又补了一句:“中国时报大概认为,李敖价值,不在下半部,在上半部。”

李敖得了摄护腺癌,我其实是感伤的。他称自己是大丈夫,第一流。他的人生或有顿挫,但他的生命力,使他始终免于悲剧。他不可能如傅柯,晚上寻欢,半夜却觉得罪恶深重,最后还得劳烦校警,省得自残。

李敖无需经历傅柯的辩论,“性与权利”这件事,对他而言,从不曾疑惑。他的对照组不是欲望与罪恶,只有床上的镜子。胡因梦在她的回忆录中,描述李敖总从床上看自己,愈看愈自信。

李敖坦白讲是个猖狂的大男人,我们身边的女性主义者,都因他聪明纵容他。
李敖女性主义的原型是他妈妈,只要想到女性主义,就想到他又厉害又聪明的妈妈。他崇拜恐惧母亲,叫我们学他妈,找个老实男人嫁了,再来控制他,不必搞什么女性主义。他曾对我说:“你们这些女性主义者,将来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当时反击:“再怎么惨,也比嫁给你得下场好。”现在我得修正这句话,嫁李敖,等他老了可以嫁。如今李敖的财产,全登记老婆名下,他怕国税局查账,只好把钱都送了老婆。

当李敖太太的爸爸未必好,当李敖的妈的确好。李敖对他母亲的爱与恐惧,与生俱来。他一生几乎都渴望母亲爱他,他弟弟李放,从小就是母爱的掠夺者。以前他介绍我和弟弟认识,他说:“这是我弟弟李放,是我唯一可以控制的国党。”弟弟后来趁他坐牢,把他的钱卷走,李敖还不敢揭发,因为怕别人发现,李敖终究也是个会被小国民党欺负的人。

李敖母亲老的时候,和李敖产生一种难得的依恋关系。李敖反传统,但很好心,想照顾妈妈,又觉得母亲恐怖极了,于是悬赏每月八万元,看姐妹谁愿意照顾母亲。结果人人拒绝,只好在同栋金阑大厦里也帮母亲买一栋两房的公寓。他母亲也很绝,有其子必有其母整天坐在家里,不爱出门。李敖劝她有空出去走走,母亲反说:“我怕我出去,会讲你坏话。”

记得四年前,新党提名李敖选总统,台北国际会议中心办了一场“李敖祸台五十年”演说会。六十五岁的李敖魅力无穷,全场听众不分老少,从北一女到老芋仔,形形又色色。李敖介绍他妈妈:“后面就是我的老太娘,她最爱钱。”老母重听,一脸嘿嘿笑,毫不在意,只要有钱拿,何必理她叛逆的儿子,难怪李敖常说:“东北女人最恐怖。”

李敖曾经说他是只“纸老虎”,不喜欢人们亲近,他怕别人近了,就识破他的软心肠。于是他每日孤僻关在屋里,装神弄鬼吓人。但李敖的妈比他道高一尺,赵少康曾经是李敖妈妈台中一中的学生,李妈妈据说年轻时,长得极为漂亮。她负责点名,赵少康想翘课,李敖妈妈瞪着杏眼,对赵少康一吼:“请什么假?”吓得老赵一身冷汗,从此见识了强势女人,老赵就闪人。

李敖妈妈的死,给李敖的打击很大。他开始体会自己老了,决定退休,停了“李敖大哥大”节目。李敖如果有所谓傅柯式的自我辩论,应源自他的恐母情节。我曾赞叹李先生孝顺,每个月花这么多钱与心血,照顾妈妈。他说:“文茜,你有所不知,我愿意每个月花八万块,在我跟阎王之间,隔一道人墙。”

在李敖心目中,他母亲就是活的阎罗王,从小日日学习如何对付及掌控活阎罗王。

他老太娘走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李敖极为伤心,整个人顿时崩溃了,好像他自己死了一般,老了许多。他的生命中只有三个国民党,一个他弟弟,卷款而逃;一个他妈妈,如今死了;尤其真正的国民党,后来又被他眼中更鳖三的阿扁打垮了,没有了敌人,李敖的人生当然很惨。

李敖更惨的命运还没结束,阿扁换了国民党不说,阎罗王身边居然插队站了一位太监。两个星期前医生宣布,他得了摄护腺癌第二期,必须进行根除手术,有一半几率丧失性能力。
李敖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自信魅力,他的天才与狂人,使他的生命是个迷,过去我从不相信会终止。尽管我已被李先生告知多次,却只能在他的“根除”上打转,发泄我大女人阉割的幽默。其实我面对不了李敖的“老与病”,二十五年前我认识他,每觉社会欺压,自我快消失时,就赶快找李敖。他会给你一段李式笑谑,告诉你今日如何整他的仇人,他的人生好像日日都很危险,但炸弹永远寄放在别人那里,若爆了,也是先炸到别人。我曾经告诉李敖这件事,李敖一点也不得意,反而嘲笑我,:“文茜,你也有被别人欺压的时候吗?不都是你欺压别人吗?”

李敖狠狠地抓住了多数人性的贪婪与恐惧,他一个人等同于一个时代,也超越一个时代。他从来不打算被打倒,医生告诉李敖,他得了癌症,而且还是摄护腺癌,简直要他的命。李敖从未经历过傅柯的辩论,他怎么从要死VS要做男人之间做选择呢?
李敖知道人性本来就不堪一击,他自有一套将人生矛盾转化快意恩仇的本事,最倒霉的永远是别人。但癌细胞演化这件事,再天才的他,能转化给谁?炸弹寄谁家呢?

史学家出身的李敖,一听到自己罹患摄护腺癌,第一个反映就是“难道需要第二个司马迁吗?”他没有忘记阅读太监的资料,“割除那话的太监,仍然有着强烈的性欲,所以上妓院,只能对这女人猛咬。”最后还不忘嘲笑我:“就象你的狗。”

佛洛伊德曾经说,拥有阴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失去它,如同输掉一切。在闪族的研究中,佛洛伊德发现,一个族群,只容许一位成年男性。年轻男孩子长大后,族里会举行竞赛选出一为首领;首领胜出,可以保住命根子,死者则输掉一切。

李敖当然是一位首领,五十年下来,他喘气,表态自己第一流,他寄情,他气魄,即使位居总统的,在他面前,内心早已下跪。他骂曾文惠运了八千万美金,他没事,引述的谢启大却有事;因为李登辉的太太不敢惹他。如今首领却得病,医生要动“根除手术”,比他交出一半的“命根子”。

他的人生充满了永不休止的颠覆与冒险,如今最后一场却是逼他当太监,而且得假装仍坐在皇上的位子,不信神的李敖,不能怪上天,不能谴责上帝,只能由我们这些凡俗的朋友,帮他骂阿拉。

李敖的一生象欧洲中古世纪的“胡闹领主”,但他比中古领主高明多了。在谜一样的竞技场,欧洲大户人家选出专搞胡闹的领主,选中的人负责主持狂欢会,颠覆加嘲弄权势阶级。欧洲的胡闹领主时间有限,一年只能在耶诞节庆的十二天期间,恣意发出混乱的高声胡闹。李敖却从年头闹到年尾,从年轻闹到年老。他的首领位子,不需别人选,自己封就好了。他曾说自己,“过去五十年,令人望而却步,江东独步,进步又退步”,现在他得面临老,癌,手术,称自己第一流人的李敖,我心里对着呐喊,“不能让步啊”!(2003.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