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在九八年的《书屋》写了一篇有关李敖的文章(《看李敖先生骂人》),后来又“公开撰文对李敖进行讥讽”(《这篇文章的原文没有看到,只看到记者报道的内容,网上将它称为“陈村评敖”),一褒一贬,让人怀疑哪个才是真正的陈村。

看李敖先生骂人

家里的地方小,原来想等光盘版的《李敖大全集》出来,小小一片就一网打尽了。后来听说此事黄了,只好买了四十卷纸印的,放在书橱很壮观。家里原有先生的单行本,“改革开放”时出版,一册十来块钱。过一段时间,我会拿出一本翻一翻,就像在听老朋友谈话。这样说有点“我和李敖是相通的”之嫌,但我确实爱读他的书。我读了许多人的著作,到头来还是最要读他,说一声像听老朋友谈话不算过分。

我还买了《李敖书信集》的手稿影印本,李敖年谱,买了一本《我们没有明天》(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对照着看,很好。说起来没出息,我最要看的是先生的骂人文章。李敖的骂人,从来一语中的,花样百出,无人能及。再看鲁迅等人的骂,骂了半天说不到痛处,真叫人急死。但是人们并不因为自己骂不精彩而从此不骂了。所有读过李敖骂人文章的人,应该看一看别人骂他的文章。那时候人们的火气比较大,一语不合就骂开了。这当然表明文坛的自由和民主,人人都可说话。但是人人都要说,不免有了麻烦。李敖说鲁迅“小脚放大没放好”,这在他的骂词中要算厉害的。再看别人的骂他,就知道不过小巫了。鲁迅在给李敖先生的父亲李鼎彝发考试卷时,往地下这么一撒,大家去捡。(这种行为就是今天的反教育反尊重学生人格,封建社会的师权至上,岂不是要人的命吗?)随手一翻,有把李敖比作妖魔鬼怪的,泼皮戏子的,是巴不得人家讨厌自己,被讨厌也是他的维生素的,说他性欲没有正当出路的,说他的文章没有章法唾星四溅的,说他空话大话癖的,说他出口伤人,不想负责的。轻些的说他自以为白话文有五百年的功夫,放肆挑刺,平常一些的说是我们敬爱的李敖先生出口粗野了,“出口粗野,污秽之语,频频滑到下三路”,先说出口粗野,然后顺理成章地就污秽之语频频滑到下三路,成了脏李敖了。在他们幸灾乐祸地说李敖出口粗野时,分明有一种快意。“不再出口粗野的文人或者还有?救救文人!!!”

真是他妈的!

虽说事情过去四五年了,而且不关我的事,读了还是非常生气。从法律上讲,从人权讲,人人当然都可以说话。但是从文化而言,绝不是人人有资格发言。我能对相对论说三道四吗?有人要我写文章谈谈周易,我说不行,我没读过,翻了读不懂,他要我随便谈谈,《易经》岂是可以随便谈谈的东西,在相对论和周易面前,我是不配谈的。同样,在李敖的面前,有些人是不配说话的。不要以为侥幸和他同处一个时代,就有权吆五喝六了。看年谱,李敖的精力多半被此牵扯了,直到现在七十岁了,还在苦斗。苍蝇飞来飞去的,人将它拍死,你当然可以说拍得好,拍的姿势很优美,是战斗的身影。但是,除了拍苍蝇,人就没有更好的事情做一做吗?讨厌之处在于,苍蝇不拍不行。你不拍死它,你就别想做任何其他的事情。它去了又来,比蚊子还讨厌。蚊子是要吃血,让它吃饱了,就一边歇着去了,而苍蝇是娱乐,它似乎并不吃你的什么,而死了心要和你玩玩,还敢神风突击队一样朝你的嘴巴飞来。那么,就只好打苍蝇了。悲剧在于,苍蝇是拍不完的。我有句话:太阳和月亮是永恒的,苍蝇和蚊子也是永恒的。至于那些似乎受了冤枉的,我偏颇地觉得没道理可讲。当苍蝇绕着李敖飞舞的时候,即便你是美丽的蝴蝶,也不该凑什么热闹。你到他的头上采蜜,被拍一巴掌也是活该。

李敖对年轻人,常常有着超人的吸引力。这为他赢得了年轻一代如陈村等人的“同情”,也为他招来痛心疾首的磨折。你看他的文章流传到了大陆,给大陆人传播自由。有人不爱读尽可以不读的,不以为能读到李敖的文章是幸运尽可以不幸运的。但是,读完了,说他是“意淫,手淫,强辩,尖刻,泼皮,污秽,不忍卒读,酸诗,心胸难阔,耍泼弄刁,”说自己读罢“没看出有五百年的功夫,恐怕依旧一戏子耳……”假如对牛弹琴,牛也不至于如此的。牛只是吃自己的草,并不在乎草有没有五百年的草龄。我的结论是他们根本不配读。别以为一成了青年一成了读者就有非常的权利,不配的事情还是不配。我自然不是李敖,没他的人品学问,也没他的雅量。从前也到网上去说一说,自以为有益于人,后来就不去了。我在论坛,他们问我什么名人逸事,什么财经小说,什么恋爱的手段发财的窍门,这些我都是不懂的。我懂的他们没兴趣。他们不读文学却要见见作家,岂不是很没道理。他们要我恭维他们几句,我实在无从恭维起。难道一个人的年轻也是可以恭维的吗?难道一个人仅仅因为在坛子里混过几天,就比别人更值得恭维?所以我不上网了,敬而远之。我省下时间自己看书下棋岂不更好?我用时间写文章挣钱岂不更好?当然,我想得没出息,所以没法自以为著名文豪的。即便以不当文豪做代价,我也不肯再去和他们玩了。

我读李敖,深感先生真是格外的伟大。在那么多的攻击非难和陷害面前,他坦然地活着,不肯改变自己。人很容易受别人的暗示,活着活着就活到了别人的陷阱里。先生没有。他嬉笑怒骂,他诚恳真挚。他并不总是披着铠甲,另有赤子之心。他强词但不夺理,不为骂人而骂人。一个人骂人还是容易学的,骂完别人依然说人话过着人的生活就不容易了。这是李敖区别于其他骂人者的最大的方面。

原载《书屋》一九九八年第一期。

陈村评敖

   李敖没有像萨特那样自诩为“太阳”,但他却自诩写文章“五百年第一”。近日,上海作家陈村公开撰文对李敖进行讥讽。

   陈村说他以前读过一些李敖写的文章,感觉是“文章好读,有时可说是酣畅淋漓,但没看出有五百年的功夫。”这次要骂李敖了,陈村便从李敖的回忆录中寻找其破绽,一本是《李敖回忆录》,一本是《李敖快意恩仇录》。

   由于李敖有过坐牢历史,陈村总结后认为“一个人被单独囚禁在牢里,必须鼓舞自己自上而下的勇气。需要点大话和空话是应该的。李敖的大话癖想必是那时落下的病根。再不说自己好,还有谁记得自己,赞美自己呢?这赞美对别人也许是锦上添花,对他是生命的维生素。他开口就说,说得多了惹人讨厌也是不管的。李敖巴不得人家讨厌自己呢,讨厌也是一种重视,他一直是在被讨厌的重视中过来的,所以被讨厌也是他的维生素。”

   陈村在李敖的回忆录中没有看到他和朋友深刻的思想交流和他读书读史的心迹,于是指出其回忆录图的是自己快活。陈村认为李敖被害日久,心有警惕,过当也是有的,“他知恩图报,但嫉恶如仇,不愿超脱。对一个学者来说,他获得了难得的激情,却丧失了内心的通达。他也赔进去了”。

   最后,陈村说他读完了李敖的回忆录已经没有去骂李敖的劲头了,因为“这个老头子,虽然还在书的封面扮酷,一身红衣,上身前倾,一副要杀出平面印刷的样子,其实内心伤痕累累”,犯不着再去害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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