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荐的教科书

           ——李敖出版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

                 ·朱 园·

  在台湾政治日新月异发展之下,闻名的反对派作家李敖在哪里?他在做甚么?他是过气了,还是大隐于市?

□三十年一枝笔包打天下

  李敖自从一九六一年以《老年人和棒子》一文一举成名以来,走过了一位真正独立的知识份子的三十年。他虽然坐过两次牢,当过党外运动的“导师”,但始终保持身份,没有角色的混淆,文人的角色、传统书生的角色。从早年主编《文星》月刊到一九七九年复出文坛,办《千秋评论》,一办就是十年,一枝笔包打天下。

  在报禁开放的浪潮中,李敖也忍不住做了弄潮儿,这就是他去年办《求是报》的新鲜事儿,可能因为办报到底不同办杂志可以独来独往,也可能资金不够成功前的亏损,办了半年,关门大吉。

  就像过去几十年从不认输那样,报停了之后的最新消息是,他又办起了新月刊《李敖求是评论杂志》,每期不超过二百页,一如既往,东一拳、西一脚,“集天下特立独行之言,震聋醒聩之言,虽千万人吾往矣之言,为中国开道、为中国人导向。”——他的广告句子依然傲视群雄。“第一流的思想家站出来,以实事求是的论证,说点明白话,主持一些公道。”他说这是全中国唯一一个全说真话、专讲是非、没有党派的杂志。

□首部长篇写戊戌政变

  不过,李敖最近的得意之作并非此刊的出版,而是他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

  一九七九年李敖复出时,他当时的热恋情人,影星胡茵梦曾宣称,李敖在创作一本“最伟大的小说”。但是,这小说因为其他写作耽误了。直到《求是报》停办后,李敖才将小说迅速脱稿。

  这小说叫《北京法源寺》,写的是戊戌政变的故事。主角是康有为,从一八八八年他在法源寺和法师谈话开始,写到一九二六年康在法源寺和法师重逢为止。着重描绘的人物有西太后、光绪皇帝、谭嗣同和江湖大侠大刀王五,次要人物有翁同和、蔡锷、梁启超、袁世凯等人。李敖说,他写这部以大人物为主角的小说,是振奋自己、也振奋人心的事。

  戊戌变法,早在康有为在世时,就已被搬上舞台。近百年来,无数作家、艺术家,以各种文艺形式讴歌六君子、咒骂西太后、同情光绪帝,谭嗣同那句“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始”的绝决词几乎已家喻户晓,直到近年还有李翰祥的清宫电影一再说慈禧。

□小说的两大特征

  在此历史的滥觞之下,李敖的小说还有甚么特别的价值呢?如果以野史嗜好者的兴趣视之,李敖多此一举,甚至以所谓民族主义教育视之,也是多此一举。但是作为历史小说李敖是别具用心的。

  李敖对此很自信。他认为这是一本“强烈表达思想的小说”,是一本描写大丈夫的阳刚作品。他引用艾略特的话说,小说到福楼拜之后已无可作为。只有加强思想的表达,才有前途。读罢《北京法源寺》,确是感到这是一本同中港台任何类型的历史小说大异其趣的作品。

  虽然故事的主要情节是耳熟能详的,但李敖的写法有两大明显的特征:

  第一,有历史考证的功夫。写到若干情节处,作者不是如小说家常用的描绘手法,而几乎是以学者的陈述手法加以交代,同李敖在其他杂文中的写法如出一辙。有明显的史料感,亦即真实感。

  第二,有大量的政论对白。显然,作者企图以此表达人物的思想和感情,这些对白有个性、有色彩,许多段落写得很吸引人,有力度。但是,显得有些过多,似乎作者表达思想的手段,招数不多。我想,若改编成话剧一定精采,但若诉诸于视觉的电影,效果就差了。这无疑同李敖本人的思想表达方式是一致的。

  而小说最大的优点是,作者已将他意欲表达的事件、风俗、人情、制度、景物,乃至鬼神、土洋、僧俗等理念全部融会贯通,出之以李敖式的赏心悦目的文字,从而,削弱了现代读者对说理文章的抗拒感。

□对革命与改良的反省

  既然是一本思想性强的历史小说,作者有没有表达一种倾向,或某种寓意呢?

  笔者似乎有所感应,小说对谭嗣同的求仁得仁血荐之死,无疑是作了充份的描写及肯定,并指出谭并非出于简单的书生意气,他是头脑复杂的殉死。但是,作者选康有为作第一主角,并对康的改良主义理念的表达,给了隐约的支持。最后一章康有为的一段话,值得玩味。

  ——戊戌前后以来,快三十年了。三十年前,我做的,不是你们流行的革命,而是改良。但在西太后那些人眼中,其实与革命也差不了多少。革命就是我们那一代的所谓造反,造反也不过杀头。但我们没造反,还不是杀了头。后来谭嗣同他们死了,你们都相信改良是一条死路、都相信只有革命才成,如今一革不成,又要再革,再革真能成功吗?我老了,我看不到了。我看到的,只是改良也不成、革命也不成。但我仍相信改良,虽然改良的基础——两百六十八年的清朝培养的基础,已经被摧毁得七零八落,但是,鲁莽灭裂的救国方法,还是很可疑的,至少那种代价是惨痛的,是我们付不起的。并且,人民的信仰和信念、人民的价值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硬造起来的。清朝天下造了两百六十八年,才有了那么点规模,你们想在短短的十几年或几十年里造出天堂来吗?我真的不敢相信!只怕造到头来,造到千万人头落地、造到人心已死,那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最后,康有为和崇尚流血革命的普净交谈后离开法源寺时说:“你们曾看到我青年的梦幻、中年的梦碎,却未必看到我老年的梦境,我老了、我去了,我不会再来了。”

  普净看着康老先生的背影,若有所悟地说,“在最后这段路里,他还是走在我前面。” □李敖的大陆情怀

  五十七岁的李敖正在步入通晓天命的阶段。历经人世沧桑,看尽家国兴亡,他的大陆情怀一如青年时代未曾改变,台湾那岛国的小舞台,实在已使他游兴阑珊,那儿都不想去。虽然中视九一年男女风云人物选举,他和李昂仍高居榜首,他还是认为台湾人小家子气。他在这部小说的后记中写道:“契阔四十载,今印此书以归故国,沧海浮生,难忘我是大陆人而已。”最近有人邀他去大陆,却被他谢绝。

  他骂民进党那样混、那样小格局的处理台湾问题,正是国民党四十年教化之功。他修理人的功夫依然一流,无与伦比,但是,透过这部小说,李敖是否也正在沉入历史深邃的湖底,对中国之命运作宏观的反省?

—— 摘自 《开放》 一九九二年一月号

刊登在 1992 华夏文摘 cm920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