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来台五十周年纪念演讲会

陈文茜的开幕词

陈文茜:

  各位所有在场的朋友们大家好,我不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一定要来这个场合,因为呢,今天的名称第一个叫作「李敖来台50年」,可是这位老先生,把他自己的这个名称改为「李敖祸台50年」,你们觉得他是祸台呢?还是造福台湾呢?

   OK!然后,最后面他还要捐出他的尸体。昨天很多人都去纪念邓丽君,那么你们今天是不是准备来看李敖的最后一眼呢?省得他尸体捐出去了,连尸体都看不见了!我想我必须要主办单位要求我,前面先介绍李敖来台他的生平事迹以及他的理想。

   我前几天看了李敖他的出生地叫作「哈尔滨」。我听说住在寒冷的地方这些人,通常都会孕育出特别坚强的意志,还有古怪的个性,李先生显然两者都有。我问他说,你住过那么多地方!

   因为在他们那一代的人,我想,你们在座的很多人互相都分享著相同的经验,那就是:他们那一代跟著父母亲,都是不断逃亡、流亡,的一代。对他们而言,「故乡」是个很模糊的字眼。

   从哈尔滨到北京,然后,最后到台湾。拿出身份证,问你是那里的人,可能,上面所写的,是你人生住得最少的时间。可是我问李先生说,你在所有住过的地方,你最喜欢哪里?他第一个说「北京」,第二个他说到「台中」。我跟他是台中人,都是一样同一个地方长大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把你的小孩送到台中市,因为那个地方专出一些古怪的人出来。

  李先生来了台湾50年,他的特立独行,常常让我们想起胡适最喜欢引用的一位剧作家易卜生的话:「这个人一生孤立」。我本来很希望李先生的一生孤立到老,像莫札特、像所有的伟人一样,到死的时候都没人知道他伟大的理想。没想到他人没死,尸体没捐,全场就来了这么多人。他一生一世想要当一个「国民公敌」,可是,看了你们到场的人,好像不是准备来找他算帐,却是打算来歌颂他的。

   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一定有什么毛病才会到老的时候还有这么多人喜欢他。以前我跟李先生说过,我发现,喜欢他的有两种人:一种人差不多是70岁以上老年人,第二种人都是20岁以下的中学生。所以,我嘲笑他说:「喜欢你的人,要不就是过气;要不就是不成熟的」。没想到我们今天在场来了这么多人,还好〔?〕先生在现场,证实了至少李敖是有一些老先生特别喜欢他的。

   通常,一个人是不是受人爱戴,他应该像戴安娜王妃一样,或是像邓丽君;可是李先生他倒底有什么本事?我今天连要穿什么服装都想了很久。以前有一个维也纳会议,法国代表出席这个维也纳会议的时候,他想,他怎么凸显自己,他连服装都想了很久。刚才我本来想穿著一个卡其裤、拖鞋,乱七八糟的衣服就出场,因为这正是李敖的性格。后来我想,在台湾,这样的特立独行,我们还是留给一位我们这50年来最特殊的一位人物,那就是——李敖先生。

  李敖50年来,我想他建设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我们常常说:「在一个大历史里头,个人是微不足道的」,他把这句话彻彻底底的打破了。在一个很特殊的个人,他有坚强的意志,有很特殊的自由主义带给他的影响;这个个人,当他对抗一个历史,当他对抗一个时代的时候,他是一个多么奇特的生命力。我想很多人都记得,李先生他对台湾最主要的影响,就是那时候他创办的文星杂志。在「文星杂志」这本对于台湾当代可能最重要的思想刊物里头,他提出了「全盘西化」这个概念。当然,他现在最不愿意谈的,是他那时候他写的一篇文章,叫「老年人与棒子」。因为按照他当时的标准,他现在早应该滚蛋了,可是他至今却仍盘旋在台湾。

   李先生的一生他住过很多土地,我们常说很多重要的创作者,他要嘛,写的是时间的故事,像张爱玲;要嘛,他写的是空间的故事,像很多诗人、或是流亡者,还有像余光中先生他们。但是李敖这个人,他不受空间限制,不受时间限制,甚至不受他的年龄限制。我想,他一定是台湾在电视史上,年纪最大,还可以不断上电视,每天不管长了多少皱纹,穿著同一件红夹克,照常红遍全台湾的唯一的电视明星。

  当年,他所写的书籍,「传统下的独白」以及「独白下的传统」,在那个时代变成一个绝响。无论他对台湾有什么样的抱怨,比如说,他常常抱怨说,台湾是一个岛国心态,他嘲笑许多台独运动主义者;可是,这个笨蛋他却因此为台独坐牢了好几年。

   很多人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东骂西骂,骂得淋漓尽致——李先生呢,你先看他的文字,既有古典,又有俗语,其实这是非常呈现他的个性。

   刚才在后台,他介绍我认识他妈妈。李妈妈有点重听,我马上看到他母亲跟我说,李先生他老是在外头说你坏话。李先生不只说他妈妈的坏话,他还说他弟弟的坏话。他弟弟是个国民党员,他很早年就说,他弟弟是他唯一可以控制的国民党!然后呢,他有个儿子,他经常在各个场合里头,在他儿子跟本还没长大成人的时候,就把他儿子的名节都给毁了。他经常告诉别人他的儿子的一个故事,就是他儿子一脚就把一个小动物给踩死了,其实他儿子残忍又滑头。

   他讲了这么多他儿子的坏话,可是我知道他现在很努力地赚--钱,准备把所有的遗产都交给他的儿子。我讲了这么多他跟他亲人的关系:他讲他母亲很多的坏话,可是他非常地孝顺;他讲他儿子还没长大,他儿子所有德性就被他父亲给毁了,他还说他儿子想当〔?〕里的大胖子里的男高音,可是他把所有的遗产给他。其实,这正是李先生跟台湾的关系,李先生跟许多人的关系。

   很多人很怕当李敖的朋友,因为当他的朋友很辛苦,你跟他见过一次面,他就给你列档案,然后呢,你很怕一但你说错了话,或以后你的行为跟以前的不一样,他马上就会写一大篇文章,掀底、掀底的,全部都给你写出来。其实,人很怕面对真相,更怕面对自己。

   像李先生这种朋友,许多人都说交不得,我却有很不同的看法。我看李先生的时候,他的坏就是他的好,他的好就是他的坏。我常常说,一个人要能够活得很真实,一个人的生命要撰写得这么辉煌的话,我想,在台湾或者甚至我相信在亚洲,都很难找到第二个李敖先生。

   前一阵子,我一位好朋友,很有才气的文人杨照,他写了一篇文章在联合文学上谈到李敖,他说「没有那个时代,不会有这那样的李敖,他有很强烈的坚持和态度。简单而言之,没有国民党就造就不出李敖。」所以我就问李敖说:「那你是不是该感谢国民党跟蒋介石?你天天骂人家,人家成为你每天淋漓尽致的批判对象;对你而言,他造福你很大,没有他,就没有这么精彩的这个李敖,你同不同意这个看法?」他说,这是典型虐待狂的一个观点。不过,我必须要讲,那个时代对李敖而言,有特别主要的影响。

   李敖先生当时在台大历史系读书的时候,就被认为是可能他的学术成就超过他的老师,但是他连研究所都没有资格考,都进不去。那样的一个时代,使李敖在榻榻米间里头,用他个人的意志力,杀出一条血路。所以我们今天有这样一个淋漓尽致的李敖。而不是像他的老师,姚从吾先生,最后虽然是学术等身,可是却死在研究室里。

   我现在很想请在场的所有朋友或者50年来这位老先生,他很不爱我这样称呼他,他活得很辛苦。他的女人在结婚的当天,就把结婚证书给撕掉;离开他以后,又不断在法院里背叛他,而且还漂漂亮亮地经常出来骂他。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胡茵梦,这是李敖一生的痛。但是,李敖先生,我希望在场的人回想这过去50年的李敖,各种形状的李敖:跟社会对抗的、愤世嫉俗的、对朋友特别有义气的;在他的坏里头看他各种的好,而且在年轻时连研究所都进不去,到老的时候却有这样场面的李敖先生。我想请各位做什么呢?我想:「过去50年来,没有李敖,台湾太不精彩了!」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李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