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蔣緯國,像個男人吧!

(早期節目未下標題,本集由jarvisdd提供)


李敖,笑傲江湖,又來了。

  九月二十三號,孫立人將軍的公子孫安平先生,跟他們的親戚孫善治先生,到我家來拜訪我,他們向我談到最近蔣緯國將軍寫了一本回憶錄,裡面涉及孫立人將軍這一部份是不實在的,並且對孫立人將軍構成了毀謗。他們先把這個構想跟我所談到的一個「最聰明的男人」謝長廷談過,謝長廷也建議他們趕緊來跟李敖談一談。他們問我的意見,我說「長廷的意見很好,我們可以用告蔣緯國的方式來把歷史的冤獄、冤案,把它逼出來」,為什麼呢?因為只要告了蔣緯國,蔣緯國他就要舉證,法律上的舉證責任就分配給他了。分配給蔣緯國以後,蔣緯國就要向黨中央或者向蔣介石的檔案裡面,去追查這個案子的真相,用來證明蔣緯國(他自己)無罪。這樣子的話,我們就可以把這個真相透過告蔣緯國的方式把它逼出來。因為這個真相一直藏在蔣介石這些檔案裡面,我們不完全清楚,這樣子我們就可以把這個案子逼出來。我們的目的不是在告蔣緯國,蔣緯國等於落水狗一條,告他幹什麼!我們的目的是透過法律的程序,而把很多歷史的真相把它逼出來。所以在這個觀點上面,我跟孫安平先生和孫善治先生,乃至於謝長廷「副總統」,我們的看法都是一樣的。這個案子定了以後,就決定告蔣緯國。於是乎在十月二號,孫安平就把案子送到法院,告了蔣緯國﹔然後在十月三號在立法院,由謝聰敏委員主持,謝長廷也在場,我們舉行了一個公聽會,也是記者招待會,就宣佈怎麼樣告蔣緯國。告了以後,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四號,中央日報、各報都登了消息,蔣緯國的處理方法非常的有趣。為什麼呢?

  他說,「蔣緯國昨日嚴正的表示」,這是中央日報登的,「這本書並非他所寫或者授意別人所寫」,所以「對孫案」,這孫立人案子呢,「他也未作過任何表示」。

然後蔣緯國還說「他只是向作者表示確有接到命令戒備狀況,但對孫案本身他並沒有表示其他意見」,然後蔣緯國還表示「對孫立人子女要告他毀謗,以及後續可能出庭應訊等問題,蔣緯國說他不是當事人,他們找錯對象了」。

蔣緯國賴得一乾二淨!

  可是事實上呢,我們看看蔣緯國的這本書

在出版的時候,蔣緯國他從來沒有說他沒有授權,或者他不是當事人,他明明是當事人嘛,並且這個書重要的部份在報紙先連載的時候,蔣緯國也沒有否認啊。那書裡面,我們看後面寫得清清楚楚,後面這段話大家看到沒有──


「只比中華民國少了五歲的蔣緯國,終於願意站在為歷史補白的立場,誠懇而深刻的道出」,說出來,「眾口傳言的身世之謎與兄弟之情,也為中國現代史上很多關鍵的事件,提供了另一種見證。」這明明是你蔣緯國提供的口氣啊!

  我們再看蔣緯國這本書裡面還變相寫了一個序,那這書你還想賴掉嗎!

「本書源起」,蔣緯國說,「出版社方面的人向高希均,他們向他要求出這個書的時候,他沒有加以反對,並且他還逐漸的回顧這一生的點點滴滴」,向誰回顧啊?向寫這本書的人回顧。「然後這本書的作者又適切的敘述了我的經歷及心路歷程」,那表示說明明是寫你嘛,資料也是你提供的嘛。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書的作者,我們再看,他也寫得很清楚。「我不斷的翻閱成堆的書籍資料,以印證將軍的敘述」。

換句話說,這個書是你蔣緯國敘述出來的,你怎麼現在能夠說賴掉跟你無關呢?再看作者說,「隨著每星期一次以上的定期訪問,我逐漸步入將軍的內心世界」。


你看到沒有!這表示說整個的案子,整個書的寫作過程,都是你蔣緯國嘴巴講出來的,然後由作者把它記錄下來的,補充一些記錄下來的。所以你現在蔣緯國賴得一清二楚,清清楚楚賴掉了!說不是你寫的或授意別人所寫,難道不是你授意別人寫的嗎?「對孫案他也沒有作過任何表示」,這話又是不通的,這本書的第201頁裡面說得很清楚--



「孫立人事件發生至今事隔四十年以上,蔣緯國回憶這件當年震驚海內外的事件時,很肯定的表示,當年孫立人確曾有包圍官邸的想法」,包圍蔣介石住所的想法。「他說」,注意啊!我把它圈出來了,這是一個引證號,引證你蔣緯國親口說的話,然後在這裡收尾,兩個引證號,「詳細的情形雖然父親」,就是蔣介石,「沒有跟我講過,但是從一些蛛絲馬跡可以知道,孫立人確實曾有包圍、軟禁領袖意圖,然而事先就被發現了」,注意啊!又是一個引證號!換句話說,這個書的作者用兩個引證號引證了你蔣緯國親口說的話,而這個親口說的話裡面,是你說了孫立人是有蛛絲馬跡要包圍蔣介石的官邸,你蔣緯國還賴得掉嗎!你難道還說對孫案也沒作過任何的表示嗎?這裡面有三行字都是你說的,怎麼說沒有表示呢?這裡面一連三行都是引證號,嚴格講是四行字都是引證號,你的話,你怎麼說沒有表示呢?所以我感到很驚訝,驚訝的就是你蔣緯國作為一個上將、作為一個將軍、作為一個軍人,遇到事情,遇到這麼一點點麻煩的事情,給人家告一下下,你就不敢承擔了,就要閃躲,就要閃躲得一乾二靜,這怎麼可以呢?作為一個軍人,作為一個將軍,作為一個男子漢,作為一個你向一個作者口述你的一生內幕的這麼一個情況,你怎麼可以在別人外面一有風吹草動,要告人的時候,有法律糾紛的時候,你就推卸責任呢?就賴得一乾二淨呢?所以我覺得蔣緯國這個做法是不對的,也不像個軍人,也不像個將軍,更不像一個上將,我覺得太沒有肩膀。

  我舉這個例子要引申一個故事,就是這個書裡面覺得蔣緯國把他一生的事情講出來很多,事實上很多的事情並沒有講出來,我隨便舉個例子來證明我的說法。我們過去我在做孫立人案子研究的時候,我跟曾心儀小姐,曾心儀小姐、我李敖,我們合作了這個書,叫做「孫立人研究」和「孫案研究」這個書。

  這個書呢表面上是李敖編的,可是大部份都是曾心儀小姐處理的,等於她親自去訪問孫立人,所以整個功勞,寫書的功勞是曾心儀小姐的,雖然,是我們合作把它完成的。這個時候在我們做這個努力的工作的時候,當時台灣還是封閉的時代,所謂白色恐怖,所謂黑暗時代,所謂冰河時期,可是曾心儀小姐還是很勇敢的透過了重重特務的包圍,還親自設法進入孫立人將軍家裡,然後和孫立人將軍見了面。她也問到了當時所謂孫立人兵變的事情,孫立人親口告訴她,根本沒有這件事情,全是假的案子,作出來的案子。這個在十月四日記者招待會上,有一位谷正文將軍,他當年是情報局派他來負責監視孫立人的一位老將軍,他也親自做證人,證明了孫立人這個案子根本是個假的案子,並且是當時黃埔軍官學校黃埔系的這些軍頭們,尤其由彭孟緝帶隊的來打擊孫立人所造出來的一個冤獄。

  他們為什麼打擊孫立人呢?因為黃埔軍官學校這個系統,蔣介石訓練出來的這些軍事人員、這些軍頭們,嚴格說起來並不會打仗,什麼原因呢?我記得過去青年黨的領袖,左舜生先生,到台灣來跟我作了一次秘密的談話,他講了一個故事給我聽,他說,當年中國一個最有名的軍事學家,就是保定軍官學校的校長,叫做蔣百里,蔣百里親口告訴左舜生的一段話,就是批評蔣介石的黃埔軍官學校的這個系統,就是陸軍官校的這個系統這些軍事教育。蔣百里他說黃埔的教育只是一個團教育,就是訓練了半天,黃埔軍官學校畢業的這些軍官們只是會團以下的作戰,就是連以上、營以上、團以上,就是小規模的、小部隊的作戰,他們至多受到這種訓練,凡是團以上的大部隊作業,好比師的作戰、軍的作戰、軍團的作戰,對抗的,黃埔軍官學校的學生不會打仗!所以我們可以看出來,所謂東征、北伐、抗日、剿匪,很多黃埔系的將軍們,很多都是閃躲的,或者打敗仗的,他們難得能打到一兩次勝仗。原因就是蔣介石這批子弟兵,這批天子門生,嚴格起來,去作團長或者團長以下的材料,他們的才能、軍事訓練都不能夠做一個大部隊作戰,並且把這個戰爭打嬴。所以他們不但被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也被共產黨打得落花流水。可是在黃埔系以外的這些所謂雜牌的部隊,很多的很能作戰,像西北軍的系統,東北軍的系統,或者像桂系李宗仁系統,他們都能作戰,可是這些將軍們、作戰的雜牌部隊也都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可是有一個人他是在外國唸軍校,維吉尼亞軍校出身的將軍,就是孫立人。

  孫立人嚴格說起來,一輩子沒有打過敗仗,所以他作為一個將軍,他是最優秀的將軍,他也沒有跟共產黨打過敗仗,因為在東北就把他調回來了,在台灣就讓他訓練新兵。孫立人檢閱的時候跟別人都不一樣,別人檢閱部隊的時候,坐在吉普車裡面,站得像蔣介石那種兩個手握著吉普車護欄竿,然後很神氣的在部隊裡邊車開來開去,然後敬禮。孫立人不來這一套的,孫立人自己根本不坐車,他自己走到部隊裡面去,一行一行走,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看,然後他有個小筆記本記錄,他是這麼樣的務實的來練兵的、帶兵的。所以孫立人將軍是一個中國外國都公認的最好的一個將軍。可是很不幸的,他就是因為太有才幹了──他是美國維吉尼亞軍校畢業的,可是他在中國又是清華大學畢業的,他清華大學畢業以後去美國留學的──所以他有這麼好的一個軍事記錄,引起了蔣介石跟黃埔系的軍頭們對他的防範跟忌妒,所以孫立人就遭遇了註定要誇台的命運。在台灣剛剛面對大陸失守的時候,美國的五星上將麥克阿瑟元帥特別請孫立人將軍到東京去了一趟,孫立人去了,臨走的時候,麥克阿瑟給了他一本密碼本,就是說有什麼情況啊,你直接可以跟我打密碼來連絡,孫立人回到了台灣以後,就把這個密碼本交出來給蔣介石,就是說我沒有跟美國的五星上將有什麼私人的勾結,沒有的。可是雖然他這樣的表明心跡,蔣介石還是不相信他!最後用一個冤獄造成的孫案,我們編的「孫案研究」就談到這個孫案。孫案是最後一個案,在孫案以前,很多大大小小的案子一個一個一個被蔣介石製造出來,所以把孫立人他優秀的軍事系統的人,一個一個關的關、殺的殺,搞得可以說是天怒人怨,也是人人自危,最後把孫立人將軍優秀的軍事系統跟他所訓練出來的這些人,整個的搞垮了,整個的孫案就是這樣子的。

  孫案裡面,當時蔣介石把孫立人軟禁起來以後,還要說舉行一個公正的調查委員會來調查,由陳誠他們主持來調查,陳誠啊、王雲五啊來調查。可是調查了半天,其中一個孫立人案的一個有名的手下叫做王善從,他親口跟我講,他說調查報告裡面說他跟王雲五談話,王雲五問了王善從,他說他一輩子沒有見過王雲五,那麼為什麼調查報告裡面說王雲五先生見過王善從呢?並且跟他問過話呢?當時見王雲五的那個王善從是一個假的王善從,王雲五不認識王善從啊!找來一個人說他是王善從,然後跟王雲五對話,對了半天做成報告,王雲五的報告出來了,可是王雲五看到的那個人是假的王善從,所以黑暗到這個樣子。王善從跟我講他這個故事的時候,都哭了,怎麼搞的,是這麼黑暗的遇到了這種冤獄。換句話說,這個冤獄我們在黑暗時代就開始跟曾心儀小姐我們發覺這個案子,整個都挖出來了,一點一點的挖出來了,這個冤獄牽扯到的人特別多。最後我們才知道原來這個案子完全是個假案子,孫立人將軍絕對沒有如蔣緯國所說的,有什麼蛛絲馬跡來證明他去包圍蔣介石的官邸。

  孫立人會那麼笨嗎?孫立人在台灣當年訓練新兵,在台灣他掌握了部隊的,蔣介石來台灣的時候不敢上岸,是孫立人保護他上了岸。請問那時候孫立人有軍權的時候,他不叛變,他不整蔣介石,等他後來被解除了軍權,在總統府作一個空頭的參軍長的時候,這個時候要開始打蔣介石的主意,人有這麼笨嗎?所以整個的案子就是一個冤獄,並且是個很可笑的冤獄。可是你蔣緯國居然還在這個書裡面這樣子誣蔑孫立人,說他是「從一些蛛絲馬跡就可以知道,孫立人確實曾有包圍軟禁領袖的意圖,然而事先就被發現了」,發現了什麼?沒有這個事情發現什麼?所以整個的就是一個冤獄。

  現在呢?孫立人將軍的兒子,他們出來從法律方法來求得這個案子的澄清,我認為蔣緯國應該很勇敢的,像一個男人,像一個軍人,像一個將軍,像一個上將,站出來,當著孫家來澄清這個案子。他以被告的身份要求去調卷,調閱蔣介石所收藏的這些秘密文件,所謂「大溪檔案」和這一類檔案,然後查出這個真相來,當年是怎麼樣做成這個冤獄。

  蔣緯國將軍他也不是黃埔的,他是德國留學的,所以他的記錄裡面也不完全都是負面的。譬如說,我們在他的回憶錄裡面,看到他對政工制度是很反對的,這就是蔣緯國他也很開明的一些想法。他是反對蔣經國他們搞的,乃至於王昇這些壞東西,他們在軍隊裡面所發展的政工的系統,這是跟共產黨國家學來的,蔣緯國就反對,證明了蔣緯國有他開明之處。既然蔣緯國有這樣開明的觀點,他為什麼不正式面對這個問題,而不是狡賴,而不是閃躲,面對這個問題來承認,他就是當事人,就是他授意寫的這個書,書裡面的話就是我蔣緯國的話。可是現在我們去追查這個證據,如果查出來當年孫立人的確是有這種所謂叛亂的意圖和事實,那麼可以證實這一點啊,我蔣緯國沒有說錯啊!如果我蔣緯國搞錯了,那麼也很好啊!登了這些資料出來給孫立人洗刷,證明我蔣緯國也是光明磊落的人。這樣才像一個男人,像一個軍人,像一個將軍,像一個上將。可是呢,他不此之途,走向這個路線上去,開始狡賴。所以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也是非常不妥的一個發展。

  蔣緯國他一輩子受了很多的窩囊氣,我過去也講過。好比說,蔣經國一再欺侮他。可是今天我認為蔣緯國應該站出來,代表誠心給他們蔣家來作一個澄清,這樣子使人家對蔣家印象也可以作某種程度的修正。像剛才我所說的,蔣緯國在他的自傳裡面說,「蔣緯國認為,政戰人員在部隊裡面的作用,應該是促進部隊的團結,而非監視主管甚至打小報告;然而許多政工人員都把工作目標扭曲了,搞得部隊離心離德。他曾經當面和王昇說明過,並表達對當前政工現況的不滿。」


我認為由這段話可以證明蔣緯國有心為善,蔣緯國有他開明這一面。蔣緯國在孫立人將軍的後人出面告他的時候,我認為他應該站出來,就力使力把這個案子真相把它挖出來,這個也就是我李敖乃至於謝長廷,我們大家為什麼贊成孫立人將軍的後來訴諸法律來解決這個問題的一個態度。原因就是我們相信,好比說構成冤獄要平反,孫立人並沒有經過軍法判決啊,他本人並沒有啊,他只是被關在家裡面被軟禁,關了三十幾年,在法律上面怎麼樣平反呢?法律上站不住的,無從平反起,可是有這個事實。所以我們的意思,用這個方法呢,用告訴的方法,把這個真相把它追出來,把它挖出來,這是我們最後的目的,也是我們蔣緯國將軍的一個期望。

  今天呢,講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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