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代友痛宰保險公司

(早期節目未下標題)


  李敖,笑傲江湖,又來了。

  我是一九四九年,就是中華民國三十八年四月間來到台灣,前後在台灣住了四十七年,四十七年之間,一天也沒有離開台灣,過去呢是這個政府不讓我走,後來呢我老了,也不願意走了,所以就連續在台灣住了四十七年。這種情況,在台灣的台灣人,跟在台灣的外省人,都少見的,一個人從來沒有離開台灣。

  我在來台灣四十年的時候,我舉辦了一次公開演講,在台北市的耕莘文教院,本來要租一個很大的場地來講我在台灣四十年的一個感想,可是啊租不到,只租到了耕莘文教院,所以在講演的時候,很多人都擠到這個耕莘文教院裡面,外面很多人擠不進去,就外面的人比裡面的人還多。當時呢,這個由當時的前新竹市市長施性忠--我的好朋友,最聰明的老朋友--施性忠啊,主持這個演講會,當時一張照片,就是在這裡。

那時候施性忠站在台上面,這個這是耕莘文教院裡面的聽眾,外面還有好多。後來我上台的時候呢,這個台上面都坐滿了人,所以當時這個演講很成功。

  演完講以後,就開始賣我的書,也開始簽名,所以當時大家就擠著,就簽名,拿著書找我來簽名。

我簽名的時候,大家注意這個場合。

我在這裡簽名,這邊一個大漢是什麼人?是我的保鑣,我有保鑣的。另外這一個人,也是我的保鑣,事實上他是這個,我們這個,就是當時李敖出版社的負責人,也是文星書店的負責人,他姓蘇,叫蘇榮泉。

大家看這個景色啊,大家包圍,這個我已經擠在中間了,這是我的保鑣,這是蘇榮泉。

這也是一個,我擠在中間看不到了,這是保鑣,大漢,這是蘇榮泉,這大家擠著簽名。

  蘇榮泉呢,本來是台北四季出版公司葉聖康先生的,給招考進來的,非常幹練、聰明、得力的一個年輕的小朋友。他是屏東人,在屏東學會計,後來就是赤手空拳到台北來打天下,他就投考了四季出版公司的這個應徵的人,應徵,後來呢,四季出版公司的老闆葉聖康先生就用了他,並且重用了他。後來四季出版公司因為財務的原因,做不下去了,葉聖康先生就去了美國。為了這事情我還講過,過去啊,當時這個國民黨的刊物,像郁慕明跟趙寧主持的刊物,就說葉聖康為什麼去了美國呢?是因為葉聖康的出版社被李敖給吃掉了,所以去了美國,李敖吃了四季出版社的錢。後來郁慕明跟趙寧被我告,說你們亂講啊,怎麼可以這樣亂講我呢?結果這個郁慕明很精細,派人到美國去找葉聖康,說:「請你告訴我們,李敖怎麼吃了你們?」葉聖康說:「笑話,李敖是最夠朋友的人,不但沒有吃我們,最後在我們困難的時候,我來美國的時候,李敖還送了我一百萬,讓我走,所以說你們太不了解李敖了。」後來呢,郁慕明後來我講過了,還賠了我錢,這個趙寧郁慕明我們大家後來還做了好朋友,不打不相識,就這個故事。

  在四季出版社結束以後,這個蘇榮泉他自己就另外搞出版社,像李敖出版社,像這個小蘇書報社,像文星書店,這個這種有限公司,他搞了好多個出版社,在台灣出版界裡面,也蠻有名氣的。尤其在黨外時代,我們出的書都要被查禁,都要被消滅,這時候蘇榮泉呢,他站在第一線,還有我另外一個好朋友叫黃菊文,他們都站在第一線來跟也在第一線的國民黨的這些搜查我們的這些情治人員周旋,保護我們的書,來不被查禁,或查禁了以後不被搶走,或者被搶走得很少,大部份還被我們藏起來了,這蘇榮泉呢站在第一線。所以他是我一個最值得讚美的一個小兄弟,還有另外一位呢,就是黃菊文,黃先生。

  後來呢,台灣的這個社會型態開始改變了,搞出版的愈搞愈困難了,換句話說呢,是愈搞愈賠錢了,我們都搞不動了。後來黃菊文先生就離開了,做別的事情,這個蘇榮泉呢,他也有一天跟我講,他說我們做不下去了,他說李老大啊,他說我希望有個機會啊,到南部去發展,暫時這個出版不能做了。他還年輕,我當然很尊重他的意願,他就到南部去了。

  到南部做什麼呢?他到了高雄,就開始幫助那些金主們,有錢的人,去放款,我們所謂放高利貸了,不過這個高利,利息不是很高,就比銀行利息高,比民間的利息是差不多了,這種去放。他呢做中間人去經手,有錢的人相信他,他是非常可信的一個人,相信他,那麼他把錢放出去,他經手。可是有一次呢,就把錢放出去,放給高雄地區的一批流氓,流氓他,借錢的時候要辦設定啊,你呀不管張三李四,我把錢放給你不是憑嘴巴的,也不是憑借據的,要你提供房屋,用第一胎好比說設定給銀行,第二胎還有殘餘的這個利益設定給我,換句話說你要給我辦房屋設定的。房屋設定呢,就設定到蘇榮泉的名下,那個債權就這樣放出去,金主們相信他。放給了一批流氓以後,流氓要把這筆帳倒掉,倒了以後呢,這流氓就不想還錢,不想還錢呢,就把小蘇啊,把他抓起來,就把他扣留起來,就跟他說:「請你把我們在你名下的這個債權塗銷」,意思是說,表示我們錢還給你了,這個地政機關的設定請你塗銷,就第二胎請塗銷。這蘇榮泉說:「我可以塗銷,塗銷以後呢,我的信用就破產了,再也沒有金主來相信我,或把錢給我來放給別人做這個生意了。你們可以把我殺掉,我絕不塗銷。」結果流氓們就把他扣留,扣留他二十四個小時,一天一夜,他也不屈服,寧肯被殺也不屈服。這流氓覺得他,還蠻佩服他,就把他,算了,把他放掉了,不塗銷就不塗銷,把他給放掉了。

  可是放了以後呢,這個蘇榮泉哪,出來以後呢,受到刺激,覺得你看我們年紀輕輕的,家裡沒有錢,也沒有憑藉,我們辛辛苦苦講究誠信來做一些小生意,還遭遇到這麼大的威脅,這麼多的麻煩,他呢就是覺得不安全了。他有兒子,有個很可愛的兒子,長的樣子很像那個中東的阿拉法特,所以我們叫他兒子,就叫阿拉法特,很像阿拉法特。他就覺得感到不安,他就開始保險,保了多少險呢?在八家保險公司,保了兩億多的險。他保險的目的何在呢?跟他,因為他做這個生意呀,每天到處是交朋友啦,去放款啦,或者認識很多人才能做這行生意,所以他整天就在酒家裡面出入。這時候難免就是要膨風,要穿得很漂亮,吃得很漂亮,很會喝酒,很會玩女人,大家招朋引類,表示很拉風。所以他這個變成他的一個身價,你看啊!我小蘇啊!真有錢啊!我這個保險就有八個保險公司保我,我這個保險費就要繳上百萬的,你看看,你看我這個神氣啊,有一點點這個自卑感的反射啦。這個自卑感的反射有兩種情況,一個呢就不敢動,縮在那裡,另外一種呢,就是不斷的這個囂張,也是一種自卑感的一個反射,他有一點點自卑感的反射。

  保了八家以後呢,有一次他到泰北去玩,也跟個女朋友去玩。不曉得發生什麼衝突,在泰北被當地的流氓,在頭上開了兩槍,當場馬路上被打死了。打死了以後,泰國的警察單位驗屍,證明是他,是蘇榮泉被打死了,然後這個證明書也運到了來到台灣,也經過台灣的外交跟警政單位鑑定,是被打死了。

  現在問題來了,八家保險公司要賠錢了,保險的人死掉了,要賠錢了,所以蘇榮泉的家屬就寫信給八家保險公司,要求賠錢。八家保險公司啊,理都不理!好的嘛回一封信,說我們在調查,壞的嘛理都不理,像那個最大的像國泰人壽保險,那個蔡萬霖主持的,理都不理。他們這樣申請了,前後鬧了四個月,得不到結果。蘇榮泉的家屬沒有辦法,就找到了我,他們知道我跟蘇榮泉這種交情,以前一起搞出版的,說請李先生幫忙,幫我們要要看好不好。

  這八家的保險公司,第一個呢,我就看到美商安泰人壽保險公司,我覺得安泰的人壽保險公司在美國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這種保險公司呢應該在信用上面比較好一點,態度上面比較負責一點,我就跟安泰保險公司的負責人見面,跟他們談。我說啊,你們在美國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是個好的保險公司,到了台灣來以後呢,你們就學壞了,跟國泰保險公司這些學壞了,你們不好好的賠錢,你們把錢賠出來,我給你們多少時間賠錢呢?給你們二十四個小時來賠錢。如果你們不賠怎麼辦呢?不賠呀,我就要採取行動,至少你們知道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本領,有這個聲望,把你們在台灣的這個情況啊,登在美國的報紙上面,給你們的總公司看,看看你們的分公司到了台灣,為什麼這樣子學壞了,不好好的賠人家錢。這安泰保險公司,本來他們在這個,小蘇死了家屬向他請求四個月以內呢,他們回了信,回了存證信給小蘇的家裡面人,就告訴他,說你們律師信給我們了,他說這個理賠案呢,他說關於我們的案子呢,「本公司目前仍就其事故原因和經過的情形調查中,因事故地點遠在國外,調查工作曠日費時,尚請見鑒諒;等到有結果,將儘速通知你們,告訴你們。」



這是美商安泰人壽保險公司的回文。那麼經過我跟安泰人壽見面以後,給他們二十四個小時給我答覆,安泰,美商安泰呀很聰明,他知道我把這個狀如果告到了美國去,或者在美國登了大幅的廣告來質問美國總公司,對他們一百五十年的商譽,有不良影響,所以安泰公司就他有賠錢,他們就開了支票。請大家看這個支票影本,開了支票開出去了。

這是一千七百多萬的,一千七百三十五萬。

這邊是一千一百多萬的,一千多萬的。加在一起呢,這個錢是兩千七百五十幾萬,由我李敖簽收的。


  請大家看,他們這兩千七百多萬呢,安泰賠出來了。賠出來以後呢,拜託我一件事情,說:「李先生啊,這錢我們賠了,秘密賠的,請你不要講,不要講出去」,我說:「這奇怪呀,一個人說人家做了壞事怕人家講,為什麼你們做了好事反倒不敢講出去呢?」,他說:「你們不知道,我告訴李先生一個秘密」,他說:「我們八家保險公司互相拉著手講好了,這個錢呢,我們不想賠的,我們要拖的。現在在你李先生壓力之下,我們美商安泰先賠了,我們對他們七家呀說不過去,所以請你不要講」,我就笑,我說:「那有這種事情,你們做了好事,我還要誇獎你呢」,不但誇獎了,到今天,到現在,在這個節目裡面我還誇獎美商安泰公司,因為這個公司好,有信用,賠款,雖然在我壓力之下呢,還是賠得乾乾脆脆兩千七百萬,第一個賠出來。

  然後呢,我就第二個又找到美商公司,這就是南山,南山這個公司。南山呢,他也是,當時蘇榮泉的家屬寫信去,請南山人壽賠錢。

南山人壽不但回信,還回了這麼長的一封信,存證信,這麼長的一封信。把他們家屬罵了一頓,說什麼呢,說根本我不賠你,看到沒有,後面說喔,說「所請理賠,歉難給付」,我不會給你,請你原諒,我不會給你。


南山人壽的理由呢,就是說在保險法裡面有一個叫做告知的義務,就是說你在我這個公司保險了,可是你在別的公司有沒有保險你要告訴我,可是他說當時你們沒有告訴我,你蘇榮泉保險的時候,他在其他七家保險公司保過險,可是沒有告訴我,所以我們不賠,按照法律不賠。有沒有告訴呢?有告訴了,可是當時拉保險的人,他填表的時候填錯了,勾在那一欄上面,說我在別的公司沒有保,所以被他們拿到理由寫了一封這麼多頁的信回罵他,回罵蘇榮泉家屬,你們錯了,你們明明在別家公司保了險,你不告訴我,我不賠你。

  我是在這個情況底下,把這個爛攤子接過來,我呀就找到南山人壽,我也跟他談,我說他告訴你也好,不告訴你也罷,他人是死掉了嘛,你要賠錢嘛,為什麼他不告訴你就少賠嗎?說不過去的,就是你們的保險掮客搞錯的,這個錢要賠。結果他們的負責人就跟我談,「是你李先生出面代表嗎?」我說:「是」,他說:「我告訴你李先生,這打官司啊我們不怕打的,我們會打贏的,因為當時契約你是沒有告訴我們,你們訂契約的時候沒有告訴我們,可是我們願意賠,什麼原因啊?我們惹不起你,你李先生我們怕你,我們願意賠你」,然後乖乖的開支票賠出來了。

看到沒有,一千萬,南山人壽賠出來了。所以我現在還要讚美這個南山人壽保險公司,替他們做廣告,我覺得這個公司也是美國的公司,還是夠看的,很了不起的,反正呢賠了算了。

  這其他的還有六家呀,一個一個要宰掉啊,怎麼宰呢?這最可惡的我就發現有一個龍頭老大的公司,就是蔡萬霖的國泰人壽,這最,那時候他拉保險的時候,低聲下氣,低三下四,叫他賠錢的時候,趾高氣揚不賠你。拉保險的時候,聽說你要保人壽了,他來了幾個阿婆,帶著蘋果香蕉提到你家來串門,請你保險,答應了,全答應;你保了險以後,你出了一點點事情,不賠。那麼後來呢,你不賠,我不要跟你囉嗦,我找人對付你,什麼人呢?不是黑社會那種,絕不是,保險業有人在管嘛,什麼人管保險公司啊?財政部啊,財政部裡面一個司叫做保險司,保險司在管你們,我找管你的人跟你算帳。

  好了,大家看到我就寫封信。


「李敖警告財政部部長林振國、保險司司長陳沖、國泰人壽蔡萬霖、蔡宏圖、范光煌」。請注意啊,當時我搞不清保險司長是什麼人名字,後來我經過調查啊,我才知道這個名字叫陳沖,有人打電話給我,我就寫了陳沖兩個字,我太太有一天回家就看到了,她說:「你跟這個電影明星陳沖扯在一起幹什麼?為什麼有陳沖兩個字?」就是這個陳沖。請大家看,我警告他們的信。


這個信裡面就說得很清楚,說啊,「按照保險法第三十四條,賠償金額『保險人應於約定期限內給付之;無約定者應於接到通知十五日內給付之』」什麼意思?這句話我,這麼長的一封信我簡單講給你聽,就是按照保險法第三十四條有個規定,就是你保險了,我保險了,到時候符合了好比說我死掉了,你要無條件的保險公司在十五天以內賠錢,如果你不賠錢,就是犯了保險法第三十四條。可是今天呢注意到,所有的保險公司都耍賴,好比說小蘇不是死掉了嗎?他不賠,他說我們要調查,兇手是誰?怎麼死的?是不是真的死了?是不是死了又會活?所以他們的律師在他們家屬請求的時候,律師說我們怎麼知道死的蘇榮泉沒有第二個人呢?怎麼知道這個蘇榮泉就是那個蘇榮泉呢?可以講這種,這個律師可以講這種沒有心肝的話,不賠。那麼我李敖的解釋,根據這一條呢,十五天以內你非給我不可,給了,如果給錯了,好比說我不該領我領了、冒領了、詐領了,你可以往我向回要,給了我以後你可以向回要,你不能不給我,那時候你可以告我詐欺都可以,可是你必須在十五天以內先給我。他們現在正好相反,不給,來拖你,調查,他要調查,一年兩年那樣拖,這個案子看到沒有,拖了四個月都不給。那我的解釋呢,按照保險法第三十四條,你非給不可,十五天以內要給,而管保險業務的,根據保險法第十二條是經濟部,你們經濟部長林振國、保險司長陳沖,你們涉嫌包庇國泰的像蔡萬霖這些人,因為你們不嚴格督導他們,他們胡亂解釋保險法,不在保險法規定的十五天以內給錢。保險法是保險業的母法,母親的母,你們其他那些規則,公司的規則都是子法,兒子的法律,你不能砥觸這母法,母法說十五天就是十五天。

  結果財政部,我說你們不給錢,不要求他們,我跟你們算帳。後來最後財政部來信了,說什麼呢?


說「受文者」,你看「最速件」,「受文者李敖君」。他意思呢,就是他們逼他們給錢,財政部屈服。換句話說什麼意思呢,這個意思告訴各位,財政部怕你,我怕你,怕你李敖,對不對,好了,我來追國泰人壽給錢。國泰人壽他可以不怕我李敖,我跟他不相干,我罵他他也不在乎,可是他怕財政部的,為什麼呢?財政部的保險司直接管你國泰人壽,他要找你麻煩可有得找,國泰人壽屈服。

  所以請你看,最有趣的,在八十四年二月二十二號,報上還登,這個經濟日報登。


國泰人壽發言人張仲源昨天說,國泰人壽並非不賠,而是按照怎麼怎麼樣,要查清楚再賠,還是態度很強硬的。

  可是注意啊,這是二月二十二號,八十四年。到了二月二十五號,國壽中壽準備賠錢了,他們吃不消壓力了。


  到了最後,看到沒有,三月十八號,聯合報登出這個消息來,「理賠兩億三千萬,哇!」,為什麼呢?「李敖代友求償,八家保險公司終於掏錢」。

什麼意思啊?國泰屈服了。國泰屈服了,另外五家公司也跟著屈服了,為什麼屈服呢?因為前面兩家的美商安泰人壽跟南山人壽都先屈服了,所以八家全部這個聯合陣線都被我李敖打倒了,瓦解了。

  這個證明什麼一個例子呢?證明了我李敖的一個性格,就是當我的朋友或者陌生人能找到我,這個案子我能幫忙的時候,我的作法就是公開的這樣做,就是怎麼樣的給這種官僚壓力,給這種財閥壓力,然後來取得我們的正義跟金錢回來,今天呢就是一個示範。

  今天,講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