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陳布雷之死

(早期節目未下標題)


  李敖,笑傲江湖,又來了。

  首先請大家看一張照片,請看這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陳布雷。

這是他當年在清朝時候的照片(左),這個呢是民國以後的照片(右)。

  這個人是什麼人呢?講出來以後啊,大家知道他是誰了,他是現在的民進黨的台北市的副市長陳師孟的爺爺。他當年是蔣介石最貼身的人,等於是給蔣介石做主任秘書,這樣一個職務,他是很貼身的。他給蔣介石寫了很多的文章,現在我們看到的蔣介石全集,很多的文章、大部份的文章都跟他有關。我不是過去講過一個笑話嗎,過去國民黨的警備總部把我關起來,那個時候一開始關起來,不給我一張紙,也不給我一支筆,也不給我一本書,說「你太壞了,不許你看書」。那麼我坐在那裡就很悶,我就提出要求。

  我說:「什麼書都不許看嗎?」

  他們說:「什麼書都不許看。」

  我說:「那可不可以看三民主義呢?」

  他們一想,說:「三民主義應該可以看,那我們可以給你看,三民主義可以。」

  我說:「那可不可以看國父的全集呢?」

  這個也可以看。

  我說:「那可不可以看總統的全集呢?」

  他們說:「這個更好了,我們送給你看。」買了好多。

  事實上,我所看的所謂總統全集啊,事實上是陳布雷的全集,因為大部分的文章,都是陳布雷作的,當然也是經過別人的意見、起稿、大家來討論,最後經過蔣介石的修改、同意。所以呢,文人很可憐,寫了一輩子的文章,最後還進了別人的全集裡去了,進了蔣介石的全集裡面去了,這個就是陳布雷。

  陳布雷呢,當年是在中國是很有名的辦報的一個人,後來蔣介石就聽說他是很有文采,就跟他拉關係,就把他請過去做他的等於私人的秘書,這個替蔣介石寫文章。

  陳布雷呢,我們可以看他一張照片,大家看,他們叫做「侍從室」,就是在旁邊伺候蔣介石的,等於蔣介石身邊的這種秘書團。

這就是陳布雷(前排右三)。這些呢各位都不認識他們了,因為他們都老掉了,死掉了,這個陳布雷。可是這個人大家應該記得,這個人是誰啊?這個人就是個笨蛋,他的名字叫俞國華(後排左一),就是現在國民黨副主席的排班人。現在李登輝很快就把他推薦出來,跟邱創煥,來接替郝柏村跟林洋港這兩個副主席的職務,這就是俞國華。所以俞國華那個時候是個小秘書,靠邊站的,而帶頭的人就是陳布雷。

  陳布雷他跟蔣介石做貼身的等於秘書頭子,做了多久呢?前後做了二十一年。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啊,他給蔣介石不曉得寫了多少昧良心的、假的東西。舉個例子,蔣介石寫了一本書叫做「西安半月記」,就是說在西安事變的時候,他被張學良、楊虎城所謂把他扣住了,蔣介石回來以後,寫了西安半月記,寫這個回憶。可是真相我們就知道了,原來根據陳布雷的回憶錄我們才知道,是蔣介石回來以後,口授,嘴巴說的,叫陳布雷寫的。最有趣的一段,就是蔣介石最後被張學良放掉的時候,蔣介石在最後還對張學良、楊虎城做了一番訓話,然後冠冕堂皇的、慢條斯理的做了一番訓話。這都是假的,為什麼呢?蔣介石,張學良一放他,他趕緊嚇得趕緊就要走了,那有機會來訓話,那有膽量來訓話。所以在西安半月記這本書裡面,把蔣介石寫得這種英雄、威武、膽大,這都是昧良心寫的,這些東西都是陳布雷幫他寫的。

  可是陳布雷畢竟他是一個書生,所以他最後在國民黨在大陸最後被共產黨打得兵敗如山倒的時候,就發生一件事情,他自殺了。自殺的時候,很有趣的一點,請大家看資料。在一九四八年,就是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十四號中央日報,國民黨中央日報登的消息,標題是「陳布雷氏昨日心臟病逝世」「總統夫婦親往弔唁明大殮」。

換句話說,心臟病逝世的,說的很清楚。他說因為起床較晚,後來這個...,「隨從因陳氏起床較晚,入室省視,見面色有異」怎麼怎麼...,現年五十九歲,心臟病死掉了。


可是請注意,四天以後,就是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同一個中央日報上面,又登個消息,什麼呢?

說是「陳天華先烈之後一人」,陳天華是革命黨當年革命沒有希望跳河自殺的,跳海自殺的。「陳布雷以死報國」,換句話說呢,變自殺了,看到沒有,變成自殺了,最後變成自殺了,不是心臟病。請注意,四天以前還說他心臟病死掉,四天以後呢,就說他以死報國,這個自殺了。這為什麼呢?證明了當時他自殺這個事實一開始被國民黨壓住,不願意宣佈他自殺這個事實。

  記得在前幾次節目堶情A我談到了蔣緯國真正的爸爸戴傳賢,我講過,當時國民黨兵敗山倒的時候,祇有二個人,覺得沒有希望,並且能夠很乾脆的自殺了死掉了,一個就是陳布雷,一個就是戴傳賢。可是很有趣,他們二個人剛死的時候,消息都被封鎖,甚至都被改寫,都是說是心臟病,都不是說他們是自殺的。結果這個事情呢,當時有人在討論說要不要宣布他是自殺的,經過四天討論以後,他們得了結論,應該宣佈他是自殺的。宣佈了以後呢,也可以給別人一些鼓勵、勉勵,就是你看他們多麼知道廉恥,多麼忠黨愛國,為黨國死掉了,所以同意宣佈他是自殺的。所以這個謊話,中央日報前後四天,自己就拆穿了。

  陳布雷,他這個死了以後,就變成這個墳埋在這裡,埋在這「陳布雷先生墓」,這個墳。


  現在呢,我們回頭看,當時他自殺的時候,承認自殺,就要看一些文件,看什麼文件呢?就是他臨死的時候,寫給蔣介石的一封信,留了一封信給蔣介石,這個書他們也公佈了,這個在現在國民黨印的「陳布雷先生文集」堶情A現在也不再遮蓋了,把這封信也公佈了。

事實上呢,這封信是當時陳布雷家屬方面先公佈的,請大家看他給蔣介石這封信。



他的信裡面寫的「臨終留呈,蔣總統書」,就是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他講他,你看「介公總裁鈞鑒:布雷追隨二十年」,事實上二十一年。「受知深切」,你很了解我,你很看得起我。「任何病苦,均應承當,以期無負教誨。但今年以來」,但是今年春天以來,身體不行了,「飽受刺激」,然後他不能支持了,所以他要自殺。

  自殺以後,這裡面還要講謊話,什麼謊話呢?大家看這謊話。



「天佑中國」,上天保佑中國,「必能轉危為安」,我們的局面能夠轉危為安,「惟公善保政躬」,你要保持你的情況,身體啊,「頤養天和,以保障三民主義之成功,而庇護我四億五千萬之同胞」,他講這個鬼話。最後「部屬布雷,負罪謹上」,他覺得我很對不起你,我不應該自殺的,我現在自殺了,覺得自己有罪,負罪謹上。然後他又補了幾句,「介公再鑒:當此前方捷報頻傳」,拼命打勝仗的時候,打勝仗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後方秩序漸穩之時,而布雷」,我陳布雷,「忽傳狂疾」,精神狀態不好了,「以至不起」,我要死了,「不能分公憂勞」,不能分擔你蔣介石的憂勞,並且給你刺激,我「無詞以自解」,我覺得很對不起你,看到沒有。

  然後再加一句話,「黨國艱危至此」怎麼怎麼樣。

這句話呢,跟前面那句話衝突的,「必能轉危為安」,現在又「艱危至此」,這什麼意思啊?這表示說他的話裡面,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為什麼呢?在三十七年的時候,這年根本國民黨已經兵敗山倒了,東北丟掉了,濟南也丟掉了,很多有名的城都丟掉了,打的一路都打敗仗。現在呢,陳布雷還說「前方捷報頻傳」,勝利的消息、勝利的情報、新聞一再一再的傳過來,事實上正好相反,前方傳回來的都是打敗仗的消息。所以他臨死還不說真話,還說這種話。

  可是為什麼這樣寫呢?後來我們在陳布雷他留在大陸沒有出來的副官,我們講的陶永標,他的副官叫陶永標。

這是陳布雷的兒子(照片左),這陶永標(照片右)。陶永標的這個回憶啊,他說有一次他陪陳布雷去見蔣介石,蔣介石送他出來,他就接他的主人,接陳布雷,蔣介石一邊送陳布雷出來,一邊就勸陳布雷,說你不要太悲觀,不要太...,那種口氣。後來陶永標的說法,整個的情況,他是向蔣介石建議,建議什麼呢?建議這個仗啊打不下去了,他說希望能跟共產黨和談,結果呢,蔣介石就很不高興。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為了一個事情蔣介石要他寫東西,催他寫,他寫不出來了,他就頂了一句嘴,說我做不下去了。然後呢,這是死前頭一天的事情,然後他就決定自殺了。所以在陶永標,他的副官陶永標的說法裡面,陳布雷的死是屍諫,就是我勸你不是用嘴巴勸你,我用我的屍體來勸你,我勸你的話用我的一死,我用死來表達我的勸告。

這是陶永標,他的副官的說法。

  到了台灣以後呢,國民黨中央日報的頭子叫曹聖芬,也是中常委,也在法院被我告過的。他寫了一本書叫做「懷恩感舊錄」,他有下面這段話。他承認陳布雷死是屍諫,用屍體來做勸告,可是勸告誰呢?他說勸告誰呢?「對於當時一般自私自利、背叛領袖的黨員的一種屍諫」,曹聖芬是這樣說的。這個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太可笑了。為什麼呢?自古以來,大臣勸皇帝,皇帝不聽,大臣一死,用死來勸他,譬如說我死了,留下一封信給你。這種都是勸皇帝的,屍諫的對象是鎖定在一個固定的對象,就是皇帝。照國民黨中常委、中央日報的頭子曹聖芬的說法,這個屍諫不是諫蔣介石,而是諫那些自私自利的黨員。全世界那有這種屍諫啊,那有這樣攏統的去勸別人,我去死,沒有這樣子的,所以胡說八道,曹聖芬胡說八道。事實上,照著陳布雷的副官陶永標的說法,他就是屍諫,最後蔣介石不聽他的呢,他一死了之,用屍體來勸告蔣介石。

  好了,現在問題又來了。請我們看,怎麼證明這些事情?我們現在又可進一步看到一些資料,他臨死的時候,看到沒有。他在寫給蔣君章的一段話,你看到沒有。



「君章、省吾兩兄:我今將不起,與兄等長別矣。」這封遺書十一月十二號留的。他說我死了以後呢,第一件事情,你們做什麼事情?「如何發表消息」,我一死當然是重大消息、獨家消息,你們怎麼發表?「此事可請芷町、希聖」,大漢奸陶希聖,「諸兄商量,我意」,我自己也提議,我的提議,「不如直說」,說什麼呢?叉叉,就是陳布雷「『從八月以後,患神經極度衰弱症,白天亦常服安眠藥,卒因服藥過量,不救而逝。』我生無補時艱,斷不可因此舉而使反動派捏造謠言」,看到沒有,什麼意思啊?他怕別人捏造他謠言,他自己先捏造,就是明明是自殺的,可是你們發消息的時候,不要說自殺喔,說我平常就是神經衰弱,平常就是常吃安眠藥,這次不小心吃多了,所以死掉了。明明自殺,可是遮蓋,正因為這樣子,他們一開始發的消息呢,剛才我公佈了,中央日報說是心臟病死掉了。所以陳布雷臨到自己的死,關於他怎麼死的,他都不講真話的,都是講謊話的。為了他的國家,為了他的黨,他還叫別人講謊話的。

  我講這個例子,什麼例子呢?就是陳布雷這種給蔣介石連續做了二十一年的這種走狗、奴才、文學侍從的人,到了臨死給蔣介石寫信,還不寫真話,給他旁邊的人寫遺書留遺書,叫發表他死的消息的時候,還勸他們叫他們講假話,可見這種國民黨的大官們是多麼的可憐,也多麼的可恥。雖然如此,我們必須還承認,陳布雷還是有他那種基本的原始的信仰,就是當他們去救國,救來救去以後,最後救垮的時候,自己怎麼樣?負責任,一死了之。所以他死掉了,蔣緯國的真爸爸戴傳賢也死掉了,表示呢,他們在最後的關頭還有所覺悟,還知所廉恥,還自殺以謝國人。可是呢,其他這些國民黨大員呢,都是不要臉的,沒有人肯負責的,他們一個一個跑到台灣來了。所以他的死跟蔣緯國的真爸爸戴傳賢的死,我們覺得還有肯定之處,就是他們真正的是負責任的。

  為什麼他們有這種悔悟?請大家看他的另外一封遺書,是寫給「臨終致潘公展、程滄波」的,看到沒有。



「公展、滄波兩兄大鑒:弟以百無一用之書生,而妄思自效於黨」,對黨有功勞,「自效於國」,對國家有作用,「疏脫怠惰,盜竊寧靜之虛譽,十餘年來,誤國之罪,百身莫贖」,對國家我沒有救國,反而誤了國,一百個我自己啊,這個罪不要說我一個陳布雷,一百個陳布雷都不能夠贖我的罪。這表示他真的內心懺悔,懺悔什麼呢?懺悔這二十一年以來,給蔣介石做奴才、做走狗、做文學侍從、做文膽,做了這麼久奴才,結果國家搞成這個樣子。他內心很懺悔很痛苦,結果呢一死了之。可是臨死的時候,我也講過,還不講真話。原因呢,他的性格上面已經變得非常軟弱了。可是雖然如此,我們覺得他的作風還是有可以肯定之處,最後他命送進去了,我命都賠進去了,我死了嘛,我認了嘛,死了嘛。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了,陳布雷這一方面是很了不起的。

  大家看看,他給他兒子們寫的信。他有七個兒子,兩個女兒。請看,他在給他兒子的遺書裡面說:「國家遭難至斯」,到了這個情況了,「社會浮動已極,然我國家之中心領導此二十餘年來方針上,絕無錯誤」。



看到沒有,最後還跟他的兒子,還騙他的兒子,他嘴巴還硬,他說領導方針上面,絕對沒有錯誤。我認為這是陳布雷最後最後還是不肯說真話,對他的兒女還不說真話。

  現在我們來看看他的全家福,大家看一下。

這是陳布雷(坐者右),他的第二任太太(坐者左),看到沒有。這裡面有一個人,看這個,這個女孩叫陳璉(立者左一),他的女兒。這個女兒是共產黨,做了共產黨,這個小兒子(立者左二)後來也做了共產黨。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呢?就是陳布雷啊,內心有了某種程度的衝突,就是他的女兒做了共產黨,被國民黨抓起來,當然也不能把她怎麼樣,對她就很客氣,然後他的兒子也做了共產黨。所以這可以看到一個例子,就是他家裡面的確遭遇了這種問題,什麼問題呢?就是自己去革命,自以為革命,可是在兒女眼中呢,你是反革命,我們要我們跟另外一個黨去打倒你們。他的兒子,他的女兒,都投奔一個新的一個政治鬥爭活動裡面,他女兒後來還被抓。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了他內心的痛苦,就是他在他兒女眼前眼裡是個反動份子。

  我們再看他這個兒子,他的大兒子,再看。大家看是不是有點面熟啊,這個大兒子。

這個大兒子他的兒子就是陳師孟。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他們陳家三代啊,這個有趣的現象。陳布雷是國民黨,他的兒子女兒,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是共產黨,他的孫子是民進黨,很有趣的一個變化。陳布雷他愛國的心我們不能懷疑的,只是他愛了半天,革了半天命,自己承認誤國之罪百身莫贖,自己承認自己誤國。那現在呢,他的第二代像陳璉,他的小女兒,他的小兒子,都是共產黨,當時也為了理想、為了正義去救國,他們當時完全正確的。當然後來共產黨打到天下以後,也有走火入魔之處,也是有誤國之處,不是沒有。到了第三代,就變成投機份子啦,就是像陳師孟。陳師孟本來不是民進黨,他是國民黨的教授,國民黨用他們的黨員來控制大學,那時候陳師孟就是國民黨的一個教授,靠著國民黨的背景,靠著他的祖父是陳布雷的背景,所以他有機會進了台灣大學經濟系,做了台灣大學經濟系的教授,等於一開始是靠著國民黨這種靠山,以這個招牌做了教授。然後國民黨的勢力慢慢弱下去了,還沒有完全弱下去,慢慢的陳師孟就搖身一變,就投奔到黨外的集團,後來變成了民進黨,現在呢就變成民進黨台北市的,炙手可熱的市長陳水扁手下的,炙手可熱的副市長。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了,這種人完全是投機份子。

  投機份子,可是我們想起來,像陳布雷我們又看,看他的文集裡面,看到陳布雷他批評當時民國成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外蒙古要求獨立的,他罵外蒙古獨立的這個思想。



他說:「蒙人歸順清廷,帖然專制權威之下」,乖乖的在權威底下做順民,然後向朝貢,兩百多年了,他們「不獨立於壓力橫施」,以前給他壓力之下,他不獨立,現在民國共和了,中華民國成立,他們反倒獨立了。他罵獨立論者。台灣何嘗不是這個樣子呢,台灣被日本人統治之下,為什麼不獨立?現在鬧獨立,當年為什麼不獨立?所以同樣一句話,就是陳布雷同樣的一個事實在罵他的孫子陳師孟,就是你們現在要搞獨立了,當年為什麼不搞?當年不但你們在台灣在日本人統治之下不敢鬧獨立,你陳師孟在國民黨統治之下,你也是一條狗啊!為什麼?你給國民黨做走狗才有今天啊!今天轉身搖身一變,就變成民進黨了。所以投機份子呢,我們從陳布雷祖孫三代的變化,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新的認識,使得大家好好的反省一下,並且用什麼眼光來看看這個陳師孟。

  今天,講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