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吐痰说开去

 

在哈佛大学,有一条很大的标语:“请不要随地吐痰,不要乱扔废物。”它是用中文写的,而且只用了中文。这条标语仿佛一根巨棒,重重地敲在中国人的脑门上,又犹如一枚尖锐的毒针,深深地扎进中国五千年文明的心脏。当世界上许多文明国家都杜绝此一丑陋现象之后,只剩下偌大一个中国仍背着“吐痰大国”的“桂冠”在偊偊独行。

中国的落痰与唾沫齐的历史,少说也有上千年了,与中国文明演进的进程形成莫大的反差。从古至今,不胜枚举的吐痰趣话足够贻笑当今那些把大地当作痰盂的人了。

京剧《文昭关》讲述的是战国时代的故事,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剧中老生东皋公先在帘后“嗯,吐恩”一声,才就着锣鼓声出台。据一位京剧创作者介绍,“嗯”是咳嗽,“吐恩”就是吐痰。由此不难想象,随地吐痰早在战国时代就有所本了。每出戏的老生都如此清嗓子,戏也就热闹许多了。

清政府洋务大臣李鸿章出使英国,在英皇室举办的欢迎宴会上,谈笑风生的李中堂忽然冒上来一口痰,四下看看不到痰盂,扭头就扑地一声,一口浓痰射到皇宫中名贵地毯上。侍者连忙拿来湿布,跪在地上擦拭。在座洋人大惊失色,李鸿章则神态自若。此事被英国报纸讽刺为李鸿章办外交以来惟一的一次“外交胜利”。

美丽的西子湖畔,祸国者秦桧夫妇等被反绑着双手的铁像就关在岳坟前的铁栅栏里,供国人唾骂,以泄心头之恨。于是,这四奸像就日夜遭受着国人的痰液洗礼。有关部门不得不考虑将这些跪像撤走。

“随地吐痰与任意放屁是中国人的两大毛病”,这是孙中山先生曾说过的话。孙中山先生在一艘外国轮船看到一位拖着长辫子的同胞,把一口黄痰吐在地毯上。不由得感慨万千,一直萦记在心头,并常以此事为例,欲唤起民众觉醒。先生经月不见唾涎,不见吐痰,遇见稍咳以巾掩口,遇有嚏涕,亦以巾承拭,巾一日两换为常。

有个笑话说从前有一个以抠门而闻名于乡里的地主老财,有一日突发神经,想要改变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印象,于是召集全村老少至他家院子里。院子中间摆着一口大缸。财主发话道:“各位,今天要是谁往里面吐一口痰,我就给他十个大洋。”村民们了解他一贯的嘴脸,不知他起何歪主意,都站在原地不动。这时候一个外地人从人堆中冲进来,毫不犹豫地往缸里吐了一口粘痰。地主二话不说,就赏给他十个大洋。众人如梦方醒,也纷纷往缸里吐痰。不一会儿,就汢满了一缸。每个人均获得相应的报酬,正欲离去之时,财主又发话了:“你们谁要是喝一口痰,我就给他一百大洋。”众人正发呆之时,那个外地人又飞身上前,端起那满满一缸,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喝了个精光。他得到好多钱。眼红的人群又开始责难道:“怎么不给我们留点呢?”该外地人委屈地说:“我也想呀,只是我一直没咬断。”

笑话虽然是虚构的,但在历史之中,类似的事却并不乏见。南朝吏部尚书谢景仁,为使屋宇洁净,“每唾,辄唾左右之衣”,每次吐痰都要吐在下人的衣服上。晋朝有个叫苻朗的人,过着极其奢侈的生活,《晋书》中记载他在一次宴会上“唾则令小儿跪而张口,既唾而含出,顷复如之,坐者以为不及之远也”。苻朗称小儿为“肉唾壶”,让与会的名人雅士一时自愧不如,羡慕有加。成为与“扪虱谈兵”齐名的魏晋风度。到了明朝,奸相严嵩和他的儿子严世藩也模仿苻朗所为,将痰吐入婢女口中,称婢女为“肉唾壶”。

中国民俗认为唾液是含有魔力的。唾液中含有元神,也就是人的元气、精神。俗话说:“白痰轻,绿痰重,吐了黄痰要了命。”所以老是吐唾液吐痰不仅是凶兆,还犯了忌讳。遇到一般鬼祟,或遇到一些小麻烦,民间也常用吐唾液的办法来破解,以自己的元神精气去弹压小鬼小祟。连“呸”三声,吐三口唾沫,以示轻蔑、鄙弃,小麻烦或许就可以被压制住了。《范进中举》中,范举人一口浓痰上来,“扑”脱口而出,精神就恢复常态了。看来吐痰不但有其病理所在,还有其气理所在,有其文化背景所在呢。

只有一种痰,是可以吐得令人拍手称快的。那就是李敖先生(爸爸)在《吐他一口痰》的对话录中所讲的“气痰”。他说很多人以为很了不得的事、了不得的人,在他嘴里,不过一口痰,一口可以朝人脸上吐的痰。他认为吐痰是中国文化最精彩的表现之一。吐痰代表自信,代表“老子眼里没有你”,代表“你是什么东西?呸!”当然,李敖先生(爸爸)从来没有过这种不文明的举止,他只是用意象中的痰作为一种进攻方式,用来对付那些道貎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以上这些事如果还不足以说服那些积“痰”难返的人的话,那么请看这组数据。2002年北京一家调查公司对5584人作过问卷调查,有66%的人承认有过随地吐痰的行为,有此习惯的人占32.9%。以此推算,中国十几亿人口,每天就有4亿多人在随地吐痰!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早就痰流成河了!

如果这些数据仍无法引起一部分人的警觉,试想一下当你静静地坐在公园闭目养神时,忽然“啪嗒”一声吐痰声惊扰了你的清梦,随风飘舞的水花落下几点在你脸上,你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和感受?

当然,随地吐痰并不是中国人独有的专利,也并非现代街头特有的风景线。在文明进程极高的欧洲,历史上也有许多随地吐痰的事例。后来随着德国生物学家科赫发现了肺结核杆菌之后,随地吐痰就成为了违法行为而逐渐从人们的习惯中消失。去年非典肆虐时期,与中国毗邻的日本却几乎不受其害,难道这只是巧合吗?既然老外能杜绝这一行为,为什么我们不行呢?既然我们能废除君主专制,废除三寸金莲,废除包办婚姻,为什么我们没能废除随地吐痰呢?

事实上,为根治此一社会病状,各个时期的人们也绞尽脑汗提出了许多有效的办法。年近八旬的著名记者、旅美华人赵浩先生说在他能认字的那天起,就看到“请勿随地吐痰”的标语了。古代朝仪制度中也规定众臣不得喧哗、耳语、吐痰等,否则将以失礼从严处理。但尽管如此,仍未能改变此陋习。

在全国不少城市中都有戴着袖章的老大妈督导员,专门盯着路人的嘴巴,只要你稍努嘴作吐痰势,还没等痰落地,一张五元的罚单就已经递到了面前。也曾发生过下面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某大款在街上随地吐痰,收到罚款单后,掏出十元钱,告诉老大妈不用找钱了,随即扭头“啪”再一口痰喷到地上。

有人主张对随地吐痰者科以重罚,我认为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加强素质教育,提高人民首先素质才是真正有效的途径。虽然我们无法管住痰,但我们可以很好地管住吐痰。我希望我们每个良好市民都能下意识地管好自己的嘴巴,改变吐痰的方式。不要再以“国情差异”作为借口了。先进国家人们能做到的,我们就不行吗?

 

 

注:此文是为李文2004年未出版的新书《新世纪丑陋的中国人》而写的,因为不知道书中体例如何,所以只好注重资料性。另外,因为是帮李文代撰,所以有些地方的语气是用她的人称来叙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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