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记李敖北大演讲

2005年9月21日,北大礼堂外人山人海,一些无法进到场中的人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通过网络收看仅仅一墙之隔的场内的演讲;而礼堂内更是气冲霄汉,人声鼎沸。他们都在翘首期盼着一位传奇式的人物来此演讲。这位传奇式的人物即是来自海峡对岸的著名学者、作家、历史学家李敖先生。除了李敖本人外,没人知道这场演讲的主题是什么,内容是什么。

李敖进场了,他穿着深色的西服,打着暗红色的领带进场了。看着他被前呼后拥,从过道一直向观众挥手走上主席台,就像一位步入拳台的拳王一般,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曾经横扫世界拳坛的泰森近几年在拳台上数次被无名小卒KO,而思想界、文化界的拳王李敖今天挥出的第一拳会起到什么样的效果还不得而知,是继续睥睨文坛还是被KO?

主持人介绍完出席嘉宾后,首先由北大校务委员会的主任闵维方致欢迎词。闵维方拿着一份稿子,一板一眼地按照稿子中的内容就念了起来,他对李敖生平的介绍也是中规中矩的。六分钟的欢迎词拖沓冗长,让那些迫不及待的学生感觉像等了六个小时一般。李敖在年轻时曾经指责於梨华将《梦回青河》交给沈刚伯写序,因为该院长的序连累该书。现在看到闵维方主任的欢迎词,李敖当年那责怪何尝不再涌上心头?幽默的李敖像洞穿了所有观众的心理一般,一上场就先来句“各位终于看到我了”,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李敖对这次的大陆行非常重视,在行前,他曾半开玩笑地将之定位成“演讲比赛之旅”、“相看两不厌之旅”,最终由凤凰台老板提议,确定为“神州文化之旅”。但曾希望担任两岸和平谈判代表的李敖更希望自己能扮演和平的使者,在先天条件上他无法名正言顺地如连战一般将其定位成“和平之旅”,所以他希望能和连战、宋楚瑜展开一场演讲比赛,尤其是和他不喜欢的连战,他要在演讲场上把连战比下去,将他KO,李敖要让大陆的学子后悔当初为连战的演讲鼓掌欢呼是错的,他们要让这些小毛头们见识到什么才是No. 1。所以李敖自己为这次大陆行又作了一个定位——“猛龙过江之旅”。因此,演讲会一开始,李敖先开连战几个玩笑,借奚落连战作为引入主题的一次热身,调动场上的气氛。当然,在奚落连战的同时,他也自嘲了一番,他担心北大的学生听不懂他讲话中隐含的深意,所以他提前为自己先铺垫一个台阶,他要埋怨刘长乐老板给了他制造困难的机会。

李敖在演讲中对北大这个全国最高的高等学府进行了一连串恶作剧,用一些黄色字眼和黄色段子,来羞辱这个假道学、假正经的最高学府——你说我所作的是学术演讲,我偏要来给你出出洋相。在他的演讲中出现的黄色字眼计有:轮奸、奸污、强暴、妓院、接客、上床、一代名妓、处女、整天卖的、卖身、窑子、黄色书刊、屁股、色情狂、性开放、A片、小电影、偷看女人洗澡、窥视、强奸犯、偷窥狂、丝袜、大腿(丝袜和大腿有性隐喻,所以我也归入此等词汇)等,甚至用妓女来暗喻共产党、将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郑成功的母亲被轮奸一事拿来大做文章。李敖认为言论自由跟A片一样,适当放宽A片可以降低强奸率和偷窥率,而适当放宽言论自由则可避免亡党亡国。“我们抱着它,贴着它,哄着它,赖着它,奴役它,让它为我们服务。”也是一段极为玩味的双关语。

李敖这次北大演讲可算是一场试探性的演讲,是一场测试尺度,测试风度的演讲。如果今天的演讲进行得顺利,那么下一场清华演讲将会更加精彩纷呈,最后一场到远离政治中心的上海就可以登峰造极;如果今天的演讲让他踏进了雷区,让他碰到了高压电,那后面两场可能就无法再精彩。所以李敖非常聪明,他先占据一个有利位置大吼几声,把想发出的声音先表达出来,先将北大领导、中共高层推到悬崖边上,由他们来为后面两场演讲会定调,定言论的尺度。尺度放宽了,什么都允许他讲,那是他努力的结果;定得窄了,不允许他讲了,那是中共的错误——没有度量接受他异样的声音。这也就是李敖在演讲一进入主题时先赞美北洋军阀的一种隐喻,他说北洋军阀有这个度量把全国最好的一个大学交给跟他敌对的一个政治势力的手里,我们有什么资格骂北洋军阀?

在致欢迎词的时候,闵维方对“尊敬的李敖先生”还保持满面的笑容,待到演讲渐趋白热化,缺乏雅量缺乏幽默感的北大两位领导脸上表情就开始晴转多云,最后乌云密布、风度尽失。而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李敖在学生的笑声中大笑起来,在学生的掌声中大鼓掌起来。他也不再看北大那两位领导木偶般的脸(Poker face)了,开始自己临场发挥,配合现场高亢的气氛,接连指责北大孬、共产党最终要消灭等等,连太子党出身的刘长乐老板也坐不住了,坐在那里不停擦汗,或许心里在暗悔自己引狼入室。在致欢迎词的时候,闵维方恭维李敖“纵论历史,横指人生,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可一旦发现李敖通过纵论历史来横指自己人时,他再也笑不起来了。嘻笑怒骂成了四种不同的表情——嘻的是李敖,笑的是观众,怒和骂都由北大两位领导来完成,当然刘长乐老板则如李敖来前问的一样——愣住了。李敖的一场演讲让观众深刻体会到“冰火两重天”的五种境界,这让我们不得不佩服其厉害和高明。李敖到北京后,菩萨低眉地在北京活动了一天多,当他们觉得已经将他驯服,以为他在怀乡,以为他在感谢政府德政,以为他会奉承谄媚他们的时候,李敖却毫不留情地将积蓄五十七年之久的子弹转而向他们扫射。李敖永远都是李敖,当人们以为他停滞不前的时候,他又迈开大步朝前走去了。

在这场演讲中,李敖说他的演讲可分成两类,一类是金刚怒目,一类是菩萨低眉。他说你们待我还不错,所以今天开始菩萨一点。李敖的所谓“菩萨一点”就是运用打着红旗反红旗的手法打破了三尊泥菩萨: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和共产党。他说马克思主义不是唯物的,而是唯心的,特别是在抄别人文字的时候;而且他引用的恩格斯的信中说马克思亲口告诉他,马克思不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自己都不信马克思主义,而我们却将它像神一般供奉在自己的神龛里。第二尊神是社会主义,而且是中国式的社会主义,社会主义不够啊,社会主义不灵了,可是不灵了说不出口,所以要在前面加一个帽子,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另一尊神显然更大,更具神奇色彩,李敖打破它的过程也自然更加有趣:首先让一位妓女上场,自称“我是共产党啊”;然后捧出《毛泽东文集》告诉那些人稍安勿噪,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听不得相反意见的人,批评不得的人都是错的,老虎屁股摸不得吗?偏要摸!还告诉他们是老虎让我摸你们屁股的,他借毛主席的巨掌来摸老虎屁股,来捋虎须,来狠狠地扇某些人的耳光,而被扇耳光的人除了脸上火辣辣之外,还不能声张,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这是典型的用你的规则,来出你的洋相。接着,他又搬出周总理,给这些窄化毛泽东思想的一部分党棍再当头一棍,以毛主席周总理之矛,攻子之盾,岂有不破之理?破了还不算,还要消灭,还要打倒,谁来消灭?毛主席说是历史,而历史正是李敖的专长,所以他登高一呼:打倒共产党!当人类社会进步到一个非常理想的境界,进入到共产主义社会时,一切社会压迫都没了,政党消亡,国家消除,阶级消灭,这是人类历史发展的一般规律,也是毛主席的本意,所以他希望我们的任务就是要促使他们消灭得早一点。这是非常积极的态度,虽然苦口,却是良药。可惜在党棍们的眼中,这不啻于一枚钉子,所以尽管李敖要破土建设,却不免落入虎口,他们恨不得将李敖入土为安。

在这场演讲中,李敖也影射了八九年天安门广场的六四运动,虽然演讲中没有一个字提起这事,但他借美国政府、德国政府、匈牙利政府、捷克政府的镇压行为来变相地指责:全世界任何政府在这个时候,都是王八蛋!这场运动是政府最忌讳的了,甚至比“自由主义”更加忌讳。他们希望所有人当作这件事没发生一样,你对它褒也不行,对它贬也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全体中国人民集体失忆。李敖又一次踩入了雷区,但他的本意并不在此,他是属于人民的,属于社会弱势群体的,他要借这些故事来劝一些个人放弃不明智的做法,因为争言论自由是要流血牺牲的,你如果怕流血怕牺牲,那你就不要再争取了;即使你不怕流血不怕牺牲,但你挡不过坦克,螳臂挡车是徒劳的,而且用嗝、颠、得、悚、翻等消极的情绪对抗也是不明智的。那么明智的办法是什么呢?李敖开出的药单是智慧。北大的学生都是具有智慧的人,但在现代斫丧灵性的教育制度底下,很多有智慧的人所争取的仅仅是自己的个人利益,做个自了汉,所以李敖希望这些一出生就比别人有优势的学生们不仅仅做个自了汉,而是要为社会做出贡献。这是一种非常积极的人生态度,也是一次非常有意义的教育。

翻开四十多年前李敖所著的《教育与脸谱》书中,不难发现李敖对当时的高等教育是非常痛心的:中国大学教授们不是没有像韩国那些教授们那样生气勃勃、勇气十足的情况,可惜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五四时代教授们的气象。现在不行了,现在他们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堕落的堕落了。沦陷在大陆上的许多第一流的教授都被迫在“思想改造”下苦斗;而到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由这段话可见李敖推崇北洋军阀的政府是其来有自的,在今天的演讲中李敖也讲到当时黎元洪肯将全国第一流的大学交给一个跟自己敌对的政治势力,而这个敌对的不合作主义者敢对政府说no,将教育部的公文退回,这是何等的气概!五四时期的北大就正是那个生气勃勃、勇气十足的全国最高学府,可惜又一个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些在接受“思想改造”的教授们都死得差不多了,高等教育不但不见起色,反而每况愈下了。不仅容不下不同的声音(将课堂上讲反动言论的老师驱逐出课堂,而主其事的正是台上那位闵维方教授),反而成了一群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奴才,变孬了!没有是非、没有真理了!跟蔡元培、马寅初当北大校长时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李敖希望北大从书记、校长开始,登高一呼,带领学校走到正常的轨道上去。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演讲完毕后,李敖数次站起身,想将自己包中的他父亲李鼎彝先生当年北大毕业的文凭捐给北大就好了,他无心久呆在这个尸居余气的北大校园了。有人说北大怕李敖讲出更多不利的话,所以早早就结束了这场演讲,从这个细节看起来是,更像是李敖不想再讲下去了。有人觉得那个女教师问的“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北大?你下次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跟我们交流?”这个问题是所有问题中最差劲的一个,但我却认为这个问题是本次演讲最传神的一笔,只是这个女教师辞不达意,如果改成“你下次什么时候还有机会来北大?你下次来,北大校方肯定不会再请你演讲了,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跟我们交流?”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的。演讲行将结束时,李敖用王安石的诗“今夜扁舟来绝汝,从此死生各西东”来暗示自己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今天的告别就是永别。

在那些喜爱对号入座的党棍眼中,李敖这场北大演讲表面上没有骂他们,却又象是处处都在骂他们,所以他们感觉极不舒服,极不自在,所以有人笑翻天,有人愁上头,有人急在心。由于事前李敖守口如瓶,没人知道他要讲什么,也没人审过他的稿子,甚至他根本没有演讲稿可以给他们审。他们来不及封锁,当他们事后想再封锁,已经来不及了。李敖在演讲中适当放宽言论自由的建议不仅没被采纳,反而将言论的紧箍咒祭到了李敖的头上。各大网站上连那篇错字百出的全文也被删去了。同时中宣部还发出通知,一切国内的新闻媒体的报道都不能超过新华社的通稿,而新华社的通稿只有寥寥几行字:李敖受到北大学生的热烈欢迎、他从自由主义谈起到个人在困境中应如何应对等作了精彩的演讲、接受学生提问、与北大互赠礼物。这完全弄拧了李敖演讲的原意,在这场演讲中,虽然李敖老夫聊发少年狂,戏耍了一些人,但他的意思还是相当明显相当积极的:作为政府,要允许别人提意见,要多为国民创造良好的社会环境;对个人,不要跟政府硬干,而要有智慧地让政府为我们服务;对北大,希望能够保持和发扬原有的北大精神;对学生,希望不仅仅做个独善其身的自了汉。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李敖是波涛汹涌、波澜壮阔的大海,其流波所及,又岂能防得住?很快地,他的演讲视频很迅速地传播开来了;他的演讲的文字稿也出现在各种BBS中,台湾的媒体、美国的纽约时报等也分别撰文评论了此事,对不利于他们的那部分也是只字不提。在这个时候的这种情况下,李敖可能又要骂全世界的媒体都是王八蛋了。

李敖在做预备军官时参加讲演比赛,他在台上讲得兴起,台下观众也是一片叫好声,却得不到名次,因为整场演讲都要让指导员胆战心惊,为他捏一把汗。李敖这次北大演讲跟他做役备军官时那次如出一辙,在那些擦汗的领导眼里,李敖这次演讲是失败的,但36次掌声(前面主持人介绍嘉宾时的六次掌声不算)和38次笑声无疑是成功的,在与连宋的演讲比赛中,李敖理应获得第一名,至少在许多人的心中是这样认为的。

1992年,李敖曾写过一篇文章《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我想如果让他再以此标题作文的话,可能他会认为北大演讲才是最令人难忘的吧。如果加写一篇《我最难忘的一次旅行》,我想他会毫不犹豫地写下“神州文化之旅”六个大字的。

2005.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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