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日记札记
□大学日记一
□大学日记二
□大学日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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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札记六
□李敖札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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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札记五
 
 


李 敖 札 记

只要前三名还算客气的呢!

一九七九年六月,远景出版社沈登恩为我印(独白下的传统>。我在扉页里自我歌颂,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这几句“复出题辞”,看过的人,震于气魄者固多,骂我吹牛者亦不少。殊不知“释常谈”中记谢灵运的话,比我还吹得凶。谢灵运说:“天下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独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可见我只要前三名而已,谢灵运和曹植却要十分之九呢!(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美国总统专瞒国务卿

最近为伊朗秘密军售案,里根总统瞒着国务卿舒尔茨,全美为之震惊。其实美国总统私下瞒着国务卿办事,所在多有,尼克松总统进军入柬境,国务卿罗杰斯就被瞒着。人不知历史,故常大惊小怪也。(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知彼知己,量敌为计”

(梦溪笔谈)(权智)写韩信知兵,善于“知彼知己,量敌为计”,最为精采:

韩信袭起,先使万人背水阵,乃建大将旗鼓,出井隆口,与赵人大战,佯败,弃旗鼓,走水上。军背水而阵,已是危道,又弃旗鼓而趋之,此必败势也。而信用之者,陈余老将,不以必败之势邀之,不能致也。信自知才过余,乃敢用此耳。向使金小黠于信,信岂得不败?此所谓“知彼知己,量敌为计”。后之人不量敌势,袭信之迹,决败无疑。汉五年,楚、汉决势于该下,信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高帝在其后,锋侯、柴武在高帝后。信先合不利,孔将军、费将军级楚兵不利,信复乘之,大败楚师。此亦拔赵策也。信时威震天下,籍所惮者独信耳!信以三十万人不利而却,真却也,然后不疑,故信与二将得以乘其隙,此“建成堕马”势屯。信兵虽却,而二将维其左右,高命军其后,锋侯、柴武又在其后,异于背水之危,此所以待项籍屯。用破赵之迹,则歼矣。此皆信之奇策。观古人者,当求其意,不徒视其迹。班因为(汉书),乃削此一事,盖固不察所以得籍者,正在此一战耳!从古言韩信善用兵,书中不见信所以善者。予以谓信说高帝,还用三秦,据天下根本,见其断;虏魏豹、新龙且,见其智;技赵破楚,见其应变;西向师亡虏,兄其有大志,此其过人者。惜乎(汉书)脱略,漫见于此。

钱塘沈括真是读书得间者,中国历史上像他这样好头脑的读书人太少太少了。(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抢夷齐与抢荷马

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首阳山在哪里?众说纷纭,但“后世好奇之士,争欲私之”(杨恩(首阳山辨)中语)。结果有的说首阳山在辽西、有的说在僵师、有的说在蒲饭、有的说在陇西、有的说在歧山之西,遂有五首阳之说。其实这种锦上添花式的博会,西方也一样。荷马死后,有七个城市“争欲私之”。海伍德(Thomas Heywood)说荷马生前在七城无片瓦(Seven cities warl’d forHOIner, being dead,/Who, living, had。。f to sh]ud his head.);西沃德(Th。as Seward)说荷马生前在七城讨饭( Seven wealthy towns contend br H。erdead,/Through which the livillg Homer begg’d his bread、。俗人对圣者前倔后恭,中外同例也。(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警备总司令大发雷霆

下午消息:前天晚上,“陈守山上将”在夜市私访,看到李敖著(蒋介石研究续集)一册,昨天一早开会,大发雷霆,责手下查禁不力,李敖的禁书竟有漏网!十点钟起,各路人马分批倾巢而出,约五十余人,到各书摊反复做地毯式搜查,闹到夜深方停。

又有消息:警总书刊审查负责人约假党外D牲小人吃饭,指示如何批斗李敖与党外云云。(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九日)


法律延宕也别有好处

哈姆雷特(Hamlet)把“法律的延宕”(the law’s delay)列为人生苦痛之一,但对我说来,却觉得延宕之中,也别有一种凌迟敌人的战斗风味。洋人谚语说:“Sow the wind and reapthe whirlwind.”(恶有加倍恶报;恶事之报,果大于因,为恶者终食更恶之果。)看到在延宕中,敌人一个个遭到加倍恶报,不亦快哉!(一九八七年三月八日)


动武不够看

这个岛上的一切都不够看,即使在议会动武亦复如此。议会中偶有一点动武场面,大家就大惊小怪、一再称道、喊万岁,其实那又算什么!看看北洋时代的议员吧,北洋时代的议员,为了指斥议长任期已满、要改选,动武的程度,是痰盂与墨盒齐飞,拳打井脚踢一色,绝不像国民党和它的民进党这样小场面。总之,这岛上多是没见过市面的,大家引为洋洋自得者,其实都是无知自大耳!(一九八七年三月八日)


望风

侯赢望风刎颈,报知己也;李陵望风怀想,念知己也。望风是一种浩瀚的心境。侯赢出了险棋给信陵君下,在信陵君奔赴前线的时候,七十岁的侯赢说我太老了,不能共患难,但是算计你们到达前线的时候,我“北乡自到,以送公子”(面向北方,以自杀来答谢你,给你送行)。侯赢这种奇人奇事,千载之下读之,犹令人震撼不已,这种隐士,真是隐而不退的大豪杰啊!(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


一榻内外

胡虚一先生算是“大有为政府”肯照料的老退伍军人之一,前些日子他被恩准有终老之所,他兴致冲冲,跑去一看,原来终老之所竟是一间房中许多榻榻米中的一块榻榻米!国民党如此待遇大陆老兵,真堪令人痛恨!宋人笔记(邵氏闻见录)记宋太祖冒风雪夜访赵普,说:“吾睡不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宋太祖的意思是敌国末灭、天下犹非我所有之意,如今天下非国民党所有,所以一榻之内,即他人家矣!(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


死后走运与死后发财

美联社伦敦三月三十一日电讯说:“印象派大师梵高一生穷苦潦倒,他的名画(向日葵),生前连一百二十五美元也卖不出,结果三十日在克丽斯蒂(Christtes)拍卖公司竟以有史以来最高的价格卖出。一位匿名买主采电话竞标,以三千九百八十五万美元的高价买下,创下了画作拍卖的新纪录。”按这天拍卖之日,正是梵高一百三十四岁冥诞。此公生前潦倒,死后走运,他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一百三十四岁生日之日,竟可这样为人大发死后财也!(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


旅美六人电话

下午会云、黄三、继梅、以棋、绪华、Leslie六位,从休斯顿来电。黄三说:“殷海光生前对我说:‘我不要死,我要睁着眼睛看他们如何收场。’可是殷海光死了,我们可要活着看收场啊!”(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掏死“伪”文星

上星期四(二十三日),林建电史通约我见面,夜八点在碧富邑见他,信疆在座。林建说他去探监,见到萧孟能,他劝萧孟能要量力,萧孟能遂同意照我前开条件和解,内容为:

一、萧孟能于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日自诉李敖侵占案(台北地方法院一九八0年度自字第九四0号、台湾高等法院一九八0年度上诉字第二四九八号),今自承错误,并向老友李敖表示道歉。

二、道歉以后李敖对自诉萧孟能诬告案(台湾高等法院一九八六年上诉字第一二三八号)不再追究。问我是否仍同意和解,我说同意。林建说他在星期天(二十六日)再去看萧孟能,敲定后,晚上给我留字,将于星期一(二十七日)约我一起去土城看守所当面与萧孟能大家签字,问我可方便?我说:“诸葛亮三气周瑜以后还去东吴吊周瑜丧呢,有什么不方便?我去看孟能,我还会买点水果送他呢!不过水果是在土城看守所福利社就地买的,不是从台北买了带去的,免得孟能怀疑我毒他。土城看守所福利社卖的水果,不经买方的手,就直接送到囚犯手上了,可以放心吃呢!”林建、信疆听了,都笑起来。 但林建星期天晚上并未留字,我知彼等反复,今早电告他,我不等了,大家各显神通可也。电话后我即写了给台北市政府新闻处唐处长的信,打字后亲去市政府一遭,唐处长不在,见到赵科长,请他注意,他说他一直注意,我遂告辞。掏死萧孟能的“伪”文星,是我第一道神通,此后他的苦头,还有得吃呢!(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只准家祭,不准奔丧

今天(新生报)登:

卜兴新村训在台劳工的父母亲在大陆逝世,如持有自由地区的电信及亲友的信件,可向雇主申请丧假,自行举行追思家祭。

最近有劳工写信请教“省政信箱”,指称劳工的父母在大陆死亡,有电信证明是否可以请“丧假”,省社会处长许荣宗针对此一问题,做了以上的表示。

许荣宗说,劳工请假规则规定,劳工父母丧亡者,给予丧假八日,工资照领。至于劳工父母在大陆丧亡,劳工不能前往奔丧,可自行举行追思家祭,并可商请雇主酌给丧假,雇主得要求劳工提出有关证明,上项证明应以自由地区转来之函件、电信为凭,否则不给丧假。呜呼,国民党的德政!(一九八七年五月一日)


吴越潮死了

今天(新生报)登洛杉矾四日专电:“立法委员吴越潮今天因心脏病病逝此间寓所,享年七十三岁。吴越潮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黑龙江省政府财政厅长、中华民国财政学会理事长、中国租税研究会理事长等职。”

吴越潮在萧孟能诬告我的案中,曾力持正义,责备萧孟能,并请王铁汉出面力劝胡星妈胡茵梦母女不可胡来伪证。此公在公事上虽然属于无言派立委,在私谊上却比其他东北同乡立委热心助人,比起梁肃戎、费希平之冷血作秀派,高明多多矣!(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


萧郎的无奈

小蕾电李放,说陆啸别去探监会萧孟能,啸别说你跟李敖是多年老友,如今李敖坚持你道歉才不追究你诬告他的官司,我看你就道个歉吧。孟能面露无奈之色,说:“我愿意道歉,你去问问剑芬吧。”王剑芬竟有如此女权,我听了,一直忍不住笑。(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


“没有人敢告他”

今天上午在地院十七庭开控司马文武等八人庭。司马文武说李敖写文章也有骂人的话,推事黄德贤说:“那是另一回事,别人可以告他,与本案无关啊。”司马文武说:“可是,没有人敢告他。”(一九八七年五月七日)


同样货色的党、同样货色的骑

国民党是中国人,它都要骑在自己人民头上;台湾人即使不是中国人,它不朝自己人民的头上骑吗?独立了又怎样?看到目前这些政治杂碎的嘴脸,可以断言的是:他们骑自己人民的作风,跟国民党别无二致,他们是同样货色啊!(一九八七年八月十一日)


追加的眼泪

小女生拔牙回来,告诉我说,她在牙医那儿,看到一个小男孩拔牙后好一阵,突然哭了,医生问他是不是疼?他说现在不疼了,可是刚才拔牙时好疼。人能把眼泪这样追加,真是有趣。(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敌无分生死”

当年蒋介石在庐山谈话时,说“如果战瑞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要迎战。如今我却以为,要再加上“敌无分生死”,才能更尽此义。例如我对蒋氏父子,便是如此。对死者鞭尸、对生者追击,这才是复仇者的公理啊!(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从“李敖死了”到“蒋经国死了”

在所谓党外人土、所谓民进党员印行“李敖死了”谤书的时候,在所谓无党无派独立经营的国民党同路人刊出“李敖死了”广告大为宣传的时候、我却夷然出版“蒋经国死了”《蒋经国研究》的书。谁的境界高、谁的胆量大、谁的枪口真正对外,明眼人一看便知矣!(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