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日记札记
□大学日记一
□大学日记二
□大学日记三
□大学日记四
□大学日记五
□大学札记一
□大学札记二
□大学札记三
□大学札记四
□大学札记五
□大学札记六
□李敖札记一
□李敖札记二
□李敖札记三
□李敖札记四
□李敖札记五
 
 


大 学 札 记

孟大中照片

早上与大中一同赴车站买票,后又同逛书店,我以五元之价购刘明水帼学纲要广册。今日自大中处要得一影,大中此相极聪颖可爱。(一九五七年七月三日)


火车上杂感

松燃雇三轮车送我至车站,且欲为我饯行,我以“诈术”却之。这三小时的火车坐得极为愉快,看山看水看原野,游目骋怀,胸襟极为之开旷,雄心也极为之远大。胸襟与雄心的开旷与远大,是我近来所收割的许多成果之一,由于它的吸引,我的生活转入了一条新的大路,这条大路所具有的是被胸襟与雄心所灌溉起来的远景,而对这远景的瞩目将使我得到相当成功的解脱,它使我不再有世俗的兴趣与苦闷(第一步是耻于如此,第二步是无意如此,第三步是无暇如此),它使我“无法容忍我自己竟和他们一样,我若不能使我与他们比起来有大大的不同,我将感到极端的可耻”与非常的不安,我清楚的知道李敖是无法再走老路的人了,“做了过河卒子,只有依旧向前”,我把我自己逼上梁山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四日)


知心朋友与俗人

与知心朋友谈天,我很愉快的说很多话,像今天一上午跟李华俊谈天是;与俗人相处,我就非常爱沉默了。这种态度我觉得很合适。(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


中学教员的营扰

静听妈妈言及这些中学教职员的营扰情形,使我益发看不起这些眼前的男人们,在以前,我还对他们保存着多少敬意,但是现在我却非常藐视(甚至卑视)他们了,“他们都是不行的”!他们不是“逐流者”便是“井底蛙”,他们都是奄奄无新气象的沉沦不能自拔的软骨头,他们整天混日子过,极大多数不退步就算好的了,根本谈不到有什么进步;一些少数人的进步也是太少了,方向又不正确,他们年复一年,依然故我,简直没有什么改变,老实不客气地说吧,他们统统都不是成事的人,他们从来不会有“壮志新来与音殊”的进境,也永远不会 “放弃故我,重修学立身”。今天的我是真正把他们着穿了,我绝不以他们人多势众而有重视之意,一人如此我卑视一人,千万人如此我卑视千万人,这些没出息的男人们,他们是丝毫不可寄希望的。我无法谦虚了,我深觉继往开来的重担上,我担当着一大部分重量,而这等责任又是非我莫属舍我其谁的,我无法放松我自己,因为我无法忘怀我所应尽的责任,我深知在这浑噩的男人群里,我是一个罕有的奇才,一枝锋芒的独秀,没有人能够跟我相比,我站在世界的一方!(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


梁启超论堕落形态

梁任公文:“吾比年来所见人土,夙相期许者,往往不及数检,便尔堕落,其堕落之形态亦有两途:富达于时,沉溺于声色货利,以此为天下之至乐而弃所学所志若敝屣者;潦倒不得志,则喀然自丧,奄奄无复生人气,若已僵之蚕,旦夕待死者。” 此两种人都是“以自养者无其具”,都不是成大事者所应有的一气象。(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


诗赠孟大强。

写诗给大中,外一章赠大强:


本被山川隔南北,

今朝快马又加鞭,

老夫抱歉未接汝,

聊将此诗遥祝阁下每天勤上班!(一九五七年七月六日)


去禅院

午后与仁龙赴“慈航禅院”的塔劳远眺,颇觉我已深知愉快之道,愉快一定要建筑在自恃上面才是真正的长久的,倚恃别人我绝对得不到愉快,孟大中对此种看法最有先见,我这种看法的获得颇受其影响。(一九五七年七月六日)


笑脸

我现在逐渐向永远是一副 smiling face努力着,如今我痛恨“唯有不欢才是一个明达之士的合理的态度”这种谬见的误我了,我把一切的心灰意懒落落寡欢都统统看成一种病了,同时我丝毫不再觉得具有这种态度的人能称一个真正的智者。表情的沉重、愁眉的深锁、苦笑的低微、言词的严肃……这一切都表示了智慧的不到家、心胸不够开阔、为人的不够成熟。早上华俊来寓谈天,我曾向他尽情嘲笑这种不健全的病态,同时我也决定放弃棗尽量彻底的放弃这种态度,不管别人怎么解释,不管对我有何“好处”,我决定维妙维肖的学到胡适内在的乐观与外在的笑睑。这是我今天的大收割。(一九五七年七月六日)


“谁能晚节负初心?”

王阳明欲韵毕方伯写怀之料:

公自平生怀直气,

谁能晚节负初心?(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胡适论“有所不为”

“‘有所不为’一句话含有两层意义,两层都是积极的。第一,‘有所不为’是尊重自己的人格,‘不降志,不辱身’,……这种狂捐的精神是一切人格修养的基础。第二,‘有所不为’是一种牺牲的精神,……为要做人而兽性的欲望有所不得不制裁。”(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罗素论有所避

“明哲之土虽不愿对着可免的灾难坐以待毙,但也不愿为着不可免的患难虚耗精力与时间,而且即使对某些可免的患难,他也宁愿屈服,假如去避免这等不幸所做的努力会妨害他更重要的追求的话。”( The wise man, though he will not sit down under preventable misfortunes, will not waste time and emotion upon such as are unavoidable, and even such as are in themselves avoidable he will submit to it the time and labor required to avoid them would interfere with the pursuit of some more important object.)(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诗赠马宏祥

小诗一首自述兼赠宏祥:

一笑相绝故人去,

饱经忧患剩此身,

休向红颜寻知己,

且等英雄识使君。(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努力自造

“从他早年的自传中,你会感动的去知道一个肯努力的男孩子的完成史,他如何从平庸的人堆中自造起来,几乎没有第二个男孩子肯像他这样努力自造(努力充实自己、努力检点自己、努力改变自己),大凡每一个有成就的人都有他一段‘暗惊狂奴非故’的收束史,都‘经过了一次精神上的大转机’。”“胡适当年曾吃、喝、嫖、赌、唱戏、作颓唐诗,几个月在昏天黑地里胡混,可是他后来改变了,重新做人而赴美,七年之间学问的于成……七年后重返上海,胡适已经完全换过一个人了。”一个人的伟大不凡能有进步,就在于他能从“此路不通”的失败中,杀出一条“放弃故我”的新路,能够变化他自己的气质、旧习与生活方式,咬牙冲向一个“不复做此等人”的蜕变生活。反过来说,凡是没经过一段“努力自造”过程的男孩子,他就很难及早有一整套的转变,蹉跎自误,终于错失了他一生定形的阶段,以致永远无法达成第一等人所必须具有的多项条件,他也就永远成为一个有缺陷、有“不治之症”的二流以下的人物了!美不由外来兮,名不可虚作;孰无施而有报今,孰不实而有获?屈原的(九章·抽思)充分写出了这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铁律,功力是永远不会唐捐的,写到这里,我想起克列孟梭和他的“深夜自扔”,“老虎”毕生的成就给了我这在深夜中不停地努力着的男孩子无限的鼓励,我深信我迟早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的!(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抵挡流俗

夜仁龙来我家谈天,使我颇震惊于社会恶习染人之深,也使我对社会丑恶那一面多所了解,但这些现象都不足以使今日的李鼓悲观与愤激了,它们只加深我的反抗力和自负感,“一人抵挡流俗不去”的坚定与信心。今晚我深觉人世最可悲的现象之一是,生活在丑恶的社会中,而不能正视它丑恶的现状,接触到卑鄙的虚伪人们,而不能发现他卑鄙的行径。(一九五七年七月九日)


狂诗一首

作狂诗一首:

自古惺惺惜惺惺,

单凭慧眼瞩英雄,

谁人有幸得识我?

一宝押下先结盟!(一九五七年七月九日)


屠格涅夫论远离敌人

屠格涅夫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我不能和自己所憎恶的东西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那恐怕是由于性格还不够坚强吧。为要对敌人加以更强烈的打击,我一定要远离敌人。”“远离”在许多场合可说都是一种值得推荐的明智举动,它代表一种彻底的无为与舍弃的态度,孤高的淡漠与自爱的做法,更象征着一种自我牺牲的胸襟与不合则去的决绝,王维的(送别)多少写出了这种自动求去的情绪: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隆。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一九五七年七月九日)


乱跑的青年

看报见劳干为文致“战斗训练”“神鹰大队”之“学术研究队’的台大历史系同学,因联想到胡适的话:“在纷乱的喊声里,能立定脚跟打定主意救出你自己,努力把你这块材料铸造成个有用的东西。”还有易卜生的:“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好像大海上翻了船,最要紧的是救出我自己。”这些乱跑的青年男女是统统不行的,既不可恃又没希望,我看不起他们,也羞于与他们为伍,我和他们是愈来愈分歧、愈走愈远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鲁仲连

通鉴卷六:“田单克聊城,归言鲁仲连于齐,欲爵之,仲连逃之海上,曰:‘吾与富贵而础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日:‘鲁仲连疆作之者,非体自然也。’子顺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变,习与体成,则自然也。”’无怪乎后人以高士称鲁仲连,因为他不是一个以世俗的态度去应付人世的人,他的为人高超洒脱,无人间俗气,就因为他的作风不和俗人一样,所以历史上才流传这段代表人类尊严的小故事,若是鲁仲连做了官拿了钱,虽然仍是有充足的理由而合乎情理,但他伟大的程度就多少因之减色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作诗一首

作诗一首,略达所怀,未能工也:

数载奔波罢,

我方倦游归。

静悟人间理,

心逐白鸳飞。

穷途识今我,

蛰居悔昔非,

发愿谋再造,

努力不须悲。(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与姚渔湘谈后

下午与姚渔湘先生谈了两个多小时,对“文人相轻”(事实上不止于文人,姑用此四字以概其余)一事颇有感触,每觉时人为文处世多失诚意与恕道,不把真理放在第一位,而把派别、利害、意气等等放在前面,他们不看看这个国家多么需要知识分子们的各抒所长的合作,而稍有成就的知识分子(不论他的成就如何可怜),在这六亿同胞中所占的比例数是如何的少?而这些极少数有带头责任的知识分子们,竟还一个个胸襟狭窄地相轻不休,又该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事!胸襟狭窄是人们的坏习气之一,我希望我能在大度上面对人们有所表示与帮助。(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过不了世俗的生活

我愈来愈感到我是过不了世俗的生活的,即使照通常的

标准来说,现实使我很满意(如职业稳定、爱情美满、子女听话等等),但我却也难以“生平无大志”地过一个平凡男人的一生,草草一辈子的。智者的明察、仁者的心怀与勇者的壮烈,使我无法安然于一个“自了汉”的地步而默默终生,欲凡不能,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我业已受了这种思想的洗礼呢?事实上既后退不得,我只有更奋然前行了!我是一个爱走极端而又彻底的人。既走此路,我必然以非常苛刻的标准来逼迫我自己去达成。(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一日)


“小鬼”李华俊

“小鬼”李华俊的两张造像,上图是进大学后照的,下图是高中毕业照的。(图删)(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二日)


谈话之功

晨起看朋友,见风翰、宏祥等,近午赴三重镇访世民,畅谈我近日之新气象,谈吐态度极为乐天有力。

夜与大中大谈至二时四十分始归,打破历来纪录矣,今夜月色甚好(阴历六月十六日),与大中谈,无所不至,同知心朋友谈话对自己是有很大的益处的,胡适尝论谈话说:“友朋问答辩论,可使吾向所模糊了解者,今皆成明彻之言论。盖谈话非明白透彻不为功也。”(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三日)


论狂态

午前与新汉、宏样在新兴楼上谈天,回来我所得到的一个最大的感想就是发愿要消掉在我表情与言论之间的任何“狂态”,狂态约言之,可分两类:

第一类是押言式的,是世俗气味较多的一种,可说是“比较狂妄一点的俗人”的态度,它的表现是言不及义,妄肆讥评与戏该笑闹的,这无异是一种庸俗的狂态;

第二类是大言式的,是一般稍不平凡的人们的一种,可说是“小有才未知君子之大道”的人的态度,它的表现是目空一切,攻汗相轻与唯我独尊的,这无异是一种肤浅的狂态。

这两种态度都是缺乏严肃正派、修养不到家(尤其是第一类)的缘故,都不是第一等人的做法、成大事者的气象,吕坤说:“体懈神昏、志消气祖,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的(这种人约等于第一类);攘臂抵掌,矢志奋心,天下事也不是这般人干的(这种人约等于第二类)。干天下之事者,智深勇沉,神闲气定,有所不言,言必当(此之谓谨言);有所不为,为必成(此所谓慎行)。不自是而露才;不轻试以幸功。此真才也,世鲜识之。近世唯前二种人,乃互相讥,识者肯笑之。”这两种狂态我都具有许多,从今天起我正式提醒自己去消灭它们。(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五日)


从孤独中创造自我

息交绝游少交往,消尽猖狂消尽想,

倦做兴未忘我人,枯守索寞又何妨!从凝固这种看法开始,我从事更进一步的单调生活了,我要好好做一番“从孤独中创造自我”的功夫与努力。

晚饭后独自散步,心胸极为远大毫无俗情,王阳明的诗说:“渐觉形骸逃物外,末妨游乐在天涯”,我颇感到这种脱俗的感觉,潘安仁的:

逍遥乎山川之阿,

放旷乎人间之世。

这是多么豁达的心胸!我真是愈来愈不为俗情所扰了,凡是为俗情所扰的人都是小胸襟的人,而胸襟狭窄的人绝对得不到具有伟大感的快乐,绝对没有 I strove with none,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的高傲境界,“摆脱了为环境奴役的人所怀有的恐惧之后,他将体验到一种深速的欢乐,尽管他外表的生活变化无定,他心灵深处永远不失为一个幸福的人。”(In emancipation from the fears that the beset the slave of circumstance he will experience a profound joy, and through all the vicissitudes of his outward life he will remain in the depths of his being a happy man.)(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六日)


见吴相湘

晨见吴相湘,先生对我转系表示遗憾,又说党史会我不肯去,他可介绍我去国史馆,他已跟罗家伦说过。(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八日)


见殷海光

下午与宏祥去殷海光家,先生赠我《胡适思想与中国前途》一文之油印本,此文甚好,《祖国》曾转载之。(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九日)


在文星书店的一个感想

与史静波逛书店,购《逻辑新引》等三书。在文星书店起了一个很大的感想棗要有勇敢远大的憧憬与眼光,别被目前的小诱惑所绊倒而妨碍了瑰丽理想的追求,要不停地(“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努力进取,天下没有木劳而获的事,不劳即使有获,也是不会持久的。(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日)


日记与祈祷

假若有宗教意味的话,读日记可说就是我的祈祷了,起床入睡或在某些需要的时刻读几行日记,就好像在气本很足的车胎里又打进一些气,它们使我心胸开朗,更会使我发愤努力,“再多一点生命,再充实一点”(More life, and fuller),丁尼生的句子是我最好的“阿门”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一日)


有长者风

拜伦说:“凄惨是达到真理的第一条路。曾经经历过战争、风暴或者妇人的激情的人,不管他的暮年是十八岁或八十岁,都可算已赢得可贵的经验。”这段话给我一种暗示,就是人的“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是不能以他的年龄来衡量、计算或限制的。根据我观察所及,够得上“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的人,在中年或老年人中简直难以找到几位,更不要说是青年人了。“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是我向往已久的一种最高的做人境界,达到这种境界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它需要对许多不能说不对或不好的事大量的有所不为,譬如单就这许多事中的言语与举止二事为例,我过去曾写道:“要使人尊重你,至少你不能是一个以嘻嘻哈哈的做法去做人的人,你要有些显然突出的个性做法,有些与众不同的人格与风范。”“严肃的纪律是必要的,严肃的制裁自己那一部分‘且贪欢笑’的放松,是一种最可歌颂的人格有些怕,更不足以使人带着安全保障的心去信任,他至多是一个平庸的好人而已。”“经常的嘻嘻哈哈将使人生押而不重视你,觉得你与眼前这些嘻嘻哈哈的男孩子没甚两样。”这些话都在反复述说一件事,就是对“嘻嘻哈哈”态度的有所不为,是达成“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的必要条件之一。又如和言语与举止同一性质的风度与气度,也是必要的,风度与气度的培养。翩翩、温文、恬静、有礼、笑容。大度、智慧、无为,这是何等风度!雍容、正派、严肃、刚毅、奇气、慷慨、风骨、果决,这是何等气度!除了这些以外,他如在学问上面的充实、见解上面的缤密,也都是达到“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的必要条件。(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拒绝不爱光阴的朋友

今天晚上接连与三位朋友消耗四个小时,极为追悔。当然我无法一律拒绝朋友的交往,但是“尽力的节制”是必要的,我未能做到“尽力的节制”的地步则是事实,有些无谓的交往的确可以缩短或避免的,以后假如遇到这种可以缩短或避免的交往时,我要练习以老实不客气的态度、圆滑的口才与笑脸,去拒绝这种不爱光阴的朋友!我太缺乏这种“无情”了,现在我决心要用这种“无情”的态度,去对付任何耽搁我时间的朋友,我不能把每天辛苦搏节下来的时力,让这种无谓的俗情偷去,我要练习把许多交往从速完成,马尔腾说:“我有一位成功的商界朋友,当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没有无谓的开场白,很简明的说出他的本意,不待我思索,他已说‘再见’,立刻把电话摘断了。”这种态度很值得我学习。(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与姚从吾谈

与姚从吾先生小谈,先生语我以积深流厚之意,劝我勿多发表文字,此意我极然之。归作小诗一首:

鱼倦低游每返渊,

鸟塔高飞总知还,

据情专心穷文史,

隐姓埋名二十年!

姚先生比我大四十余岁,不过一万五千多天,看到他苍苍的白发,我感到青春的可贵与珍惜青春的迫切,同时我也得到了一种对时间的透视,使我深信每天都有“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的重要性,“急求早成”的心理对我说来是益发炽烈了,发展到今天,它已变成无时不在我意识中的一件大负担,它是鞭策我不停的努力、不停的紧张的最好的力量。(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古人切身句子

去非的诗说:

戏谈了无味,

远游非所急。

子厚的诗说:

沉吟亦何事,

寂寞因所欲。

东坡的诗说:

生世本暂寓,

此身念念非。

子建的诗说:

去去莫复道,

沉忧令人老。

阳明的诗说:

收心每澄坐,

适意时观书。

这些都是我很心爱的切身句子,轻浮骆荡飞扬跋扈的李敖终于过去了、消逝了,人们所看到的他,已经完全是个智深勇沉神闲气定的危险的少年达者了。(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四日)


卢保

卢保是我所知道的以用功出名的人物之一,他的心静与淡泊,是我最吃惊也最佩服的两点特长,他是我最好的榜样和营养。(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天静默

今天静默的生活做得极好,只做事,不讲话;只孤独,不交往。傍晚在池边看小孩子们钓鱼,又读英诗、看日记,天黑始归,心情极因收敛而愉快,亦极得孤独之趣,我是愈来愈喜欢沉默寡言了,我的愉快也系于沉默寡言上面,多说了可以免说的话我会非常不痛快的。(世说新语)记:“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献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日:‘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大爱说话是我往日的许多重病之一,最缺含蓄沉着与守密的美德,这几年虽曾有改进之意,但并未成功,像是其他许多缺点一样,都积累到今天才能痛改。(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值得说的话是多么少

过去所写的许多关于沉默的方法今天还是很适用:“我该足足沉默十六个小时。不念书的时候也应该沉默。我需要沉默十年,现在不是我欢笑的时候,我厌倦了人群,尤其是装腔作势的女孩子。和他们在一起而不沉默,我的计划就失败了。不能沉默表示了我意志的薄弱,更表示了我的平凡。平凡是没有思想,平凡是对理想的浅尝,一切交游和欢笑都是得不偿失的盲动,那样,李敖将不是智者。”“我看到青年学生们言语与举止的不成熟,也看到成年先生们言语与举止的没气度,看看吧,你几乎看不到一个做人做到家的人。”“值得说的话是多么少,哗哗多言只暴露了我内心的没有定力,所言的没有分量,只显出了善巧语,只证实了主人公的不在。”王阳明的诗说:静后始知群动妄,闲来还觉道心惊。真的,当我在人堆里静坐静立或静卧一套,一言不发,静听人们的言谈笑闹的时候,一阵幼稚与浅薄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我一方面极端厌恶置身俗情之中;一方面异常奇怪过去的我竟还在这里面辞说乱闹过。如今我完全是个在这种事上寻不到真正兴味的人了,我只是酷爱孤独,多独行独想,少交游来往,我的兴味从事变之后也跟着完全变了!我是愈来愈不爱说话了!(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硬把现实当作理想

理想是美的,但现实却是美丑兼而有之的,我过去的大病在于硬把现实当作理想,硬不愿正视现实中那丑的一面,思量起来,这真是我的大错处!(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余独好修以为常”

晚上吴新地与沈鸿骏说我道:“李敖现在不苟言笑,这家伙真是神秘。”真的,我真是愿意单独的神秘生活着,用“尝试。失败、再尝”(trial and error)的方法,使我大体上在各方面都选择了适合我的生活方式,我依照我所选择的每一个生活方式去生活,不再有任何矛盾与不安,失败的教训与经验的指引,使我深信只有处处依照、时时依照我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去过活,才能使我获得真正的成绩与愉快,世俗的生活方式我是绝对过不了的、我是无法忍受的、我是羞于去做的。

氏生各有所乐兮,

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我是绝不怕孤单寂寞的,长夜漫漫,任重道远,我简直找不到和我同道的人,只是独行蹈蹈地走向前程。(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三句话

我是积极的、乐天的、入世的、现实的、功效的,我完全抛弃了“情怄怄地”、“塔然若丧若已僵之蚕”的李敖了,我已完全选定了一种新的信仰与生活方式,我每日的精神极好,从不疲惫地大踏步走向前去,我的里程碑永远是同样的三句话:

做一个像样子的人!

做一个有光彩的人!

做一个活泼泼的人!(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日)


见台静农

午赴台静农先生家小坐,先生言其近日将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看招生卷子上。生活的累人真是可怕,如果孤身一人,把这些宝贵的时间花在做有意义的学问上面该多好!(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日)


小段时间的把握

荷兰说:“那些敢于失去一天的人,是危险地奢侈;那些敢胡乱用它的,更可谓不顾死活。”目前的我对“大段时间绝不浪费”一点上,做得尚好,对“小段时间竭力争取”一点上,做得还是不满意,赵兰谷说:“在时间的片段与小块中,原可做许多事情。这些片段的时间每日都有,大部分的人荒废了它,但最后算起来这些时间在人的生命中是一个不小的减削。”譬如说,每天我浪费了十分钟时间去谈天,十年间便浪费了六百多个小时!每天浪费了一小时的时间去鬼混,十年间便浪费了五个多月!六百多个小时的读书该有多么大的成绩!六百多个小时(二十五天)的专攻可以使我精通一本普通植物学了!可是这却是从人人都不重视的十分钟开始;五个多月的读书该有多么大的成绩!五个多月的专攻可以使我精通一部明史了!可是这却是从人人都可轻易付出的一小时开始!当我发现我能用这种透视的眼光与远见来看时间的重要性的时候,我不能不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与紧张,我清楚的自觉到,我是万万不能再轻易浪费我的十分钟一小时了!对外说来,我是无论如何决心不为俗人俗事所打扰;对内说来,我是一定要按照仔细订定的计划,合乎价值意识地去度过每天里的每一个十分钟一小时!上月十六日我所得到的反动心理是:“十分钟以上的谈天就有腐化的危险了!”今天我更进一步的迫切感觉到:“五分钟以上的轻易生活就是迈入俗人的行径了!”我眼睁睁地看到这些老年人、青年人是怎样虚度他们的时间的?我也深深地侮恨着我往日那八千多天的青春是怎样浪费的?如今我是一个绝不轻易付出时间棗五分钟的时间的人了,我决心摆脱一切价值比不上“还读我书”的事情,不管它是看看起来多么无法避免的,我坚决相信只要我肯竭力想办法去避免它或逃避它,我一定会想得出摆脱开的手段和理由的。(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日) (附记)忙里偷闲

你希望多有一些时间、多做一些事情吗?这很容易。只要你会利用空余的时间。只要你练习着在同一时间内兼做两样事情。路上车辆挤,我的车误了好几分钟,这不能怪我呀!著名的评论家亚塞·白利斯本,在车上经常带着录音机,他的几篇出名的专论,都是在车里念出来的。他车内还放着一本百科全书,每逢车辆拥挤时,他不是念专论,便是阅读百科全书。

有人以为沐浴时不能兼做别的事,那一点儿空的时间总不能算是荒废的了。可是,名医威廉·奥斯勒,每次浸在澡盆里时,照例看看书。再有古时的大物理学家亚基米德,不也是在澡盆内一面洗澡、一面思索,才证明怎样分析皇冠上金子的成分,同时发明了那条不朽的浮力定律吗?

从前有人觉得剃胡须太费时间,所以遂把它留了起来。其实,这也是多余的。但看著名的传记文字家爱弥尔·卢惠格,每次剃须时,他是照常的继续工作,原来他手边放好一本小簿子,他脑中想到一个新的念头时,立刻随手记了下来。普通一般人,总以为着衣服的时间一定是省不了的,但事实上,这一点宝贵时间也可以利用,不必荒废掉。因为大文豪萧伯纳在穿衣脱衣时,总是站立着,静静地看他的书报。一个人要做事时,随时随地可以做成功,不论是什么时候可以做,不论是什么地方可以做。当然,若是有一个写字间、有一家店面、有一所实验室,做起事来当然比较便当;但是,仅仅限于一个地方工作的人,大概是不会有很多成就的。(梦兰节译《人人文摘》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