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弟/李珣

  1948年敖弟离开北京的时候,他还是年仅13岁读初中一的小男生,我正念高中三,等到再重逢时已是44年后的事了。即使对长寿达100岁的人来说,掐掉头上没有记忆的五六年,去掉尾上老糊涂的十多年,44年也占了大半生的岁月。若是由我来提几句对敖弟今昔的印象,今就今到近两三年,昔则昔回到他还是孩童的年代,当中跳掉近半个世纪。
  从头谈起,我道德就怀疑敖弟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妈妈健在,当然轮不到我说大话,是非招骂不可的。可我又拗不过自己想将话说出来,因为从小我就有一个疑团,以为我们姐妹的生日都是阴历二十几,惟有敖弟和小八弟是初几,因而他们两个才是男孩。我一直记得敖弟的生日是三月初三。在这个问题上,我哪里敢跟妈妈争?但又无法解释自己的概念是哪里来的。可惜算命瞎子都只会胡诌,但凡有个真能掐会算的证明一下:1935年阴历三月初三或三月二十三辰时生的男丁,到底哪一个命中注定有两次牢狱之灾,不就真相大白了吗?我即使输也输得服气,可能瞎子也会为难,因为敖弟、六妹和我童年的时候,还有过一夜一天陪爸爸被关在日本宪兵队的经历。就连爸爸本人已经是受部下信科长的牵连而吃了冤枉官司,更甭提我们三个孩子有多无辜了。我们是在由太原开往北京的火车上“被捕”的。车开到山西榆次,爸爸妈妈和我们三个孩子在两个日本宪兵监护下下了火车。当时正下着滂沱大雨,我们艰难地行进在泥泞昏暗的铁道上走向日本宪兵队。一个日本宪兵拉着我的手走在最前面,当中是妈妈抱着六妹,爸爸和另一抱着敖弟的宪兵走在最后。在漆黑死静可怕的夜里,我们蹚着烂泥,吧唧吧唧地走着,当拎着我的宪兵掉进水沟里,妈妈惊慌喊我的时候,一种无名的委屈涌上我的心头,雨和泪水交织着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当年12岁,多少懂得一点儿为大人分忧。甚至后来爸爸还利用能够自由活动的我传递消息。那是一次毕生难忘从天而降的灾难,我有很清晰的记忆。敖弟那年只有7岁,但既不哭也不吵,直到第二天下午我们又回到太原的家里,他始终默默地依在妈妈身边。
  爸爸在太原工作前后大约三年多,那个时候最小的六妹总是跟着妈妈随爸爸去上任。敖弟在太原度过三个暑假,而后面两个暑假我也在太原,至于为什么众多姐妹只有敖弟和我去过太原,我也弄不情楚。一个月前在台北我们姐弟俩回忆过去的经历,我们都记得在太原的公园里看见过一只五条腿的牛,都记得于松涛带我们去看日本相扑表演赛,都记得太原帽儿巷禁烟所里房屋的结构,对正房边上那个小跨院,我们也不约而同地留下神秘的印象,在太原的三个暑假敖弟是5到7岁,他记得那么多事真让我惊讶!
  敖弟小时候皮肤较黑,有点儿对齿,发音的时候舌头也不那么利落,还有几分眯缝眼,说话的时候喜欢嬉皮笑脸地盯住人看。那种神态直到今天我看他笑还能捕捉到他童年时的影子。
  我们八个姐妹兄弟,一、四、七是三位漂亮的小姐(当然那是想当年的事了,现在一、四已成了漂亮的祖母),照理二、五、八都是男孩?可偏偏我又不符合规律,否则敖弟的气焰也就没有那么高了,妈妈说她不喜欢圆脸型的孩子,她嫁给爸爸原因之一是因为爸爸是长脸型,可没想到八个孩子个个脸滚圆!惟一让她安慰的是,我的大女儿脸长长的,老太太很为此高兴,这种找遗传因子的办法真好特别。更奇怪的是,妈妈的孩子八分之六是双眼皮大眼睛,只有敖弟和我两个人继承了爸爸妈妈的标准眼睛。

  敖弟是妈妈的婆家和娘家共同盼望多年的第一个男丁,长辈们自然欣喜若狂,爸爸乐得当天就拎着大姐和我,穿着奇装异服跑到电影明星广告前面拍照留念。好奇怪,爸爸不拍敖弟却拍两个大女儿!其实只是大人们宝贝敖弟,在我们四个姐姐眼里并没有当他一回事。敖弟除去在长辈那里面到处吃香之外,姐姐们面前也捞不到便宜。我们家思想较开放,男尊女卑的观念并不严重,敖弟只是“物以稀为贵”罢了,更何况李敖的四个姐姐哪个是好惹的?众多姐妹兄弟中,我认为有两个是出类拔萃的,一个是了不起的姐姐,大姐从小聪明能干,读书成绩又好,在家里的权势地位连妈妈也得让她三分,妈妈管不了弟妹地吓唬说:“我告诉你大姐去!”另一个就是了不起的敖弟了。敖弟从一开始念书成绩就十分优适秀,在班里总能数一数二。我从小最恨算术里的四则题,到底是几只鸡几只兔子那么容易数清偏不数,非关在一个笼子里挖空心思刁难人计算有多少只脚,真是好无聊!敖弟考初中之前运算四则题的本事,真让我羡慕佩服得不得了。记得有本升学指南,上面的题目敖弟算起来像吃豆腐那么容易,他考北京男一中,以第四名被录取,差一名就能考中榜眼,而考男四中敖弟名列前茅,揭榜那天爸爸回家那个得意呀!爸爸兴高采烈地说,他从榜尾开始找李敖的名字,一直找不到,愈往前走愈担心没考中,没想到“窝乐错”(这是爸爸一句口语,大概就是不得了的意思吧!)原来李敖的名字高挂榜首,儿子中了“状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爸爸为敖弟骄傲绝不仅因为他是男孩儿,而是这个儿子争气!爸爸觉得脸上光彩。
  敖弟从小有点儿古怪脾气,北京的夏天还是挺热的,我们女孩儿都穿短短的连衣裙,而敖弟穿着长裤,还像大兵似的绑上裹腿,他说穿短裤露着大腿“有伤风化”,敖弟不肯报考育英中学而只考国立中学,也是他与我们想法不同的标志之一,孩子们都去买新鞋,他会挑选式样八股价钱便宜的鞋,爸爸看了固然高兴,但四妹骂他是“伪君子”,敖弟最要好的同学叫詹永杰,两个孩子有八拜之交,敖弟屈居老二,过年的时候小兄弟俩都穿上缎子长袍黑马褂,拜年的样子四平八稳的,就像又回到巴金写的“家春秋”的年代似的,与我们读教会中学,习惯洋打扮的姐姐们,在穿戴方面显得格格不入。敖弟小时候也不像我们女孩喜欢跳绳、拍皮球、玩“ ”子儿,而他最爱耍京戏里的刀枪剑戟。常陪他耍的是大伯母妹妹的儿子大连,两个小子边耍刀枪嘴里还一边哼出锣鼓声助战,他们有时候还挂上京剧道具胡子,边斗边吹胡子瞪眼地哇哇叫,“武功”当然是看京戏的时候模仿来的。我们都爱看《济公传》,也都喜欢《三剑客》、《七侠五义》、《小五义》、《天雨花》等小说,偶尔我们女孩儿也挥动几下刀枪,直到现在我还会单手用长棍耍几下花枪,我女儿看了十分稀奇,我曾保留一张敖弟背着手拿着扎枪的照片,记得那天是为了给大姐拍报考培元小学的照片,敖弟当时应当是小学二年级。当天还发生了另一个插曲,我们家买来一只画眉鸟,平时就挂在厨房窗外,没人去溜鸟,它叫得既不好听又很胆小,样子倒不错,可总用蓝布罩着,那天为了拍照在饭厅窗外拉个白被单做白色背景,拍照之后画眉放回原处挂着,将布罩打开让它透透“光线”,谁知道给猫看见了,于是猫蹿起来向笼子扑了两下,并没捕到画眉,只是鸟吓得在笼子里乱撞,撞破了头,爸爸说这么小的生命只要一见血就活不成了,果然画眉当晚就送了命。我们家没有人喜欢鸟,有一年的九月初九有只鸽子迷了路,忘了是我和谁登梯子将鸽子捉下来,剪短翅膀当鸡养在妈妈的房间里,妈妈十分喜欢它,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它觉得没有威胁,于是从床底下走出来吃食,后来也是不当心被猫咬死了。

  敖弟比我胆子大很多,记得有一天客厅里飞进一只马蜂,我吓得乱叫,敖弟正赤脚坐在沙发上,他一声没响跳下来先用手掌打在窗户上的马蜂,当马蜂被拍落在地上他又用脚丫踩,我好惊讶他胆子那么大,到底是男孩子!
  我家西面是男二中的操场,我们学骑自行车也多半是在那个操场上由敖弟的男佣人温茂林教的,操场东头是个土坡,坡上长着杂草,热天我很喜欢在草堆里捉蚂蚱,捉到就放在一个硬纸盒子里,盒子上面扎好多洞给蚂蚱透空气用。有一天妈妈嫌我整天疯在草堆里不好好念书,骂了我一顿让我将蚂蚱全放掉,我将盒盖打开一条缝儿,看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蚂蚱,相互踩来踩去东咬西嚼的样子,忽然手麻害怕起来不敢捉了,结果是敖弟自告奋勇将盒子拿到院子里东驱西赶,好不容易将蚂蚱拨走,剩下飞不动的便宜了猫。

  敖弟不太喜欢大喊大叫,常是闷声不响地调皮,有一天他将两个小青杏儿塞进自己的两个鼻孔里拿不出来,跑来找我帮忙,我真费了好大劲儿,在他鼻子上又是推又是提一的,才好不容易将青杏弄出来。另有一天我们捉迷藏,敖弟藏好后无论如何真的找不到他了,最后惊动得大人们慌了手脚,原来他躺在盖着丝绒台布的麻将桌下两把椅子上,任凭大家声嘶力竭地喊“小敖”,他就是不吭声。谁也没想到他藏到那么刁钻的地方。还有一次大人们在北海公园茶座喝茶,我们几个孩子爬上一个小土坡,看到很多非常大的蚂蚁,敖弟抓一只放在自己手臂上看它爬,结果手臂肿起好大一片红疙瘩。
  敖弟和我有一段时间睡在一张大床上,一天不记得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吵了一架,于是规定第几根栏杆为界,谁也不许睡过界线,半夜睡梦中我发现有人踢我的脚,睁眼一看原来是敖弟,他说我的脚睡过了界。
  一天,爸爸妈妈带着敖弟和我去逛雍和宫,说来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只带了我们两个人去,雍和宫里有一个殿供着欢喜佛,要额外付钱才有上去看,上那个窄楼梯之前导游和尚望了我一眼,忽然小声问爸爸:“小姐是不是也上去?”爸爸也看看我说:“没关系”,这特别引起我的好奇,上楼之后我仔仔细细多看几眼,真想弄明白为什么不怀疑敖弟有没有看的资格而怀疑我?其实是和尚故弄玄虚,有什么可稀奇的?
  敖弟生阑尾炎在北京南池子东华医院开刀,手术迟了一步已转成腹膜炎,不能马上缝合伤口,而是每天换药引流,住院的另一个病人也是腹膜炎,每次换药大喊小叫,而敖弟很熬得起疼痛,换药时不声不响,受到医生护士的赞扬,当时敖弟住在二等病房,我还在病房里搭的床上陪过他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敖弟抱怨说我说好陪他,结果自己睡大觉,那么小的孩子夜里不睡,一定是因为伤口痛。敖弟从小就性格刚强、有主意。
  在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有本纪念册,本来都是同学毕业之前写些字或画张画留念,老实说不少同学的姓名和长相我已忘记,所以还留着那本封皮破旧的小册子,是因为敖弟在其中的一页上画了一个人坐在船上,手中还撑着篙,提的字是“伟大惊人”,落款用的是“愚弟小敖”,真很有趣。
  大姐与敖弟之间有过一次针锋相对的较量回合。外祖母只生了三个女儿,去世后照老规矩该由长女的儿子李敖为她灵柩前打幡儿,李敖听了大伯父母的教唆,说他姓李不姓张,不能为张家老太太打幡儿。这件事激怒了大姐,大姐骂李敖说:“臭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大姐并亲自承担了“打幡儿”的仪式,一般说,弟妹们被大姐骂两句都不大敢还嘴,直到敖弟离开北京在天津等船去上海的时候,他利用空档时间单枪匹马又回到北京取书,被大姐数落了一顿,大姐说他冒失,船开了怎么办?李敖终于斗胆反抗大姐,说大姐“一辈子嫁不出去”!敖弟固然报了被骂臭小子之“仇”,但诅咒大姐的话并没应验,排队想娶大姐的人恐怕能从内务部街家门口排到东安市场,哪里会嫁不出去?
  两岸消息封锁的三十多年中,只偶然能在《参考消息》上透露点台湾的情况,曾有一条消息内容大意是“台湾当局迫害进步师生,李敖等被捕”,根据敖弟的古怪性格,我们也想到会不会指我们的弟弟?但敖弟去台湾的时候毕竟还小,只感到他怪僻的一面,看不到他锋芒的一面,因而也无法肯定,直到1976年年中,三妹首次从美国到大陆寻找两位姐姐,大姐和我才得知家中每个人的下落,也听说了敖弟在风浪中争斗成长的事迹,敖弟知道已找到失散几十年的姐姐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出钱让我们的孩子到美国继续求学。

  1983年敖弟又负担路费,请妈妈由美国飞往香港与大姐和我团聚,敖弟为此写下一篇文章《乱世母女泪》,感情丰富,表达真实,催人泪下。在香港期间,我首次接触到敖弟的著作,只要在书店里看到我就买,我的女儿女婿也辗转从台湾和香港买到几本寄给我,当我回上海的时候已搜集到十多部敖弟的著作,因为由香港回大陆正赶上大陆在“反精神污染”,对敖弟的书以“需要审查”为理由被上海海关扣留,后来我找到统战部,我的理由是“香港什么书都有,我没带,而只带李敖的书,那是因为用书寄托了我对亲人的怀念,人们让我邀请李敖来大陆参观访问,可连他几本书都容不得,那他来了还能讲话?”统战部十分通情达理,也非常热心帮忙,最后还是帮我将全部书讨回来,近些年大陆实行改革开放,政策灵活很多,想看李敖的著作已不大困难,甚至复旦大学有人论文题目就专门研究李敖著作,各种报纸都偶尔刊载李敖的消息。

  1992年底,敖弟花了大笔开销请大姐和我两对夫妇,在美国定居的四位妹妹和移民加拿大的小八弟,共同聚在台北,完成分别44年后,全家第一次大团圆的愿望,那次团聚是以妈妈为核心、敖弟为支柱,才得以实现的。
  今年旧历年之后,我又在台湾住了一个半月,正好赶上敖弟为募捐章孝慈的医疗费用举办拍卖珍藏品的活动前后,几乎每天访客不断,报社新闻记者、电视台记者、摄影师、鉴别骨董的专家名人朋友等等,我能帮上忙的,也只有接接电话,转达个消息,客人来了倒杯水,敖弟总是马上介绍说:“这是我的二姐!”他可能怕客人误会我是佣人,足见敖弟细心之处,其实我倒真不在乎。偶然敖弟也要求我帮他将资料和书籍稍稍整理,我只能落落整齐,不能挪动地方,敖弟有自己一套放置规律,放乱了,他满屋子都是书到哪里去找?我在李敖那里接过一个电话,通话人说:“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到李敖的书房参观一下,听说他书多极了,能不能趁今天他不在家让我满足愿望?”听到如此奇怪的要求!为什么他不参观图书馆?有一天敖弟提出要我帮忙将各处台面揩揩干净。我回答“晚上我再揩”,敖弟说:“为什么样要等到晚上?大陆作风!”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偏见“大陆有拖拉作风”。其实我只代表自己不代表大陆,更何况我是因为嫌在敖弟眼皮底下干活儿不容易。敖弟倒是说干就干,自己也动手,小屯和我跟着他转,敖弟很挑剔,台面要用湿布揩,布要拧得很干,揩在台面上要看不到水迹。
  抽空暇时间敖弟会拿份珍品,对我介绍一下它的价值和出处,那是挺长学问的事,敖弟会翻阅参考找根据证明那是正宗原件而不是赝品,敖弟是个有学问的人,他的学问来自勤奋和孜孜不倦的努力。1992年年底大姐夫在台湾向敖弟偶然提起他在北京医学院曾任学生会主席,北京解放前因为有人告密,大姐夫被列入逮捕名单,后来他去了延安,解放后再回北京。谈过也没在意,不过是亲眷之间话家常。没想到隔了一天李敖找到书面根据,出示当年学校当局执行对黑名单上学生逮捕命令的情况,名单中包括大姐夫的名字,也知道是谁在告密,大姐夫当时就瞠目结舌,佩服得什么似的,敖弟真有他奇特的才干!

  假日敖弟夫妇到哪里去郊游也约我同去,一个星期天敖弟开着Benz带我去阳明山,我从来没乘过Benz,那天天气又晴朗,预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没想到开车上山的人特别多,一路上不停地塞车,开开停停,没多久我就晕起车来,不断下车透透空气,实在说台北的交通真比上海好不到哪里去,上海是人多到处拥挤不堪,公共汽车里常挤得甚至关不起车门来,但至少到处通风不会晕车。而台北轿车那么多,又开不通畅,加上大量摩托车的废气,我已下车走了还是感到空气混浊污染严重,我真怀疑台北的汽车和摩托车排气是否合格?总之,我不断要下车吐几口,敖弟用汽水将我吐的垃圾冲干净,最后马上快到阳明山了,我想想可怕的回程,还是决定下车改搭公车回台北,敖弟笑我真是穷命!可小屯帮我,她说:“李敖车开得真不怎么样,我也觉得不舒服!”是呀!我平时本来是不晕车的,除非司机开车技巧不灵。说起轿车,小屯告诉我李敖原来的车是停车场中最烂的一部,直到给他大女儿买部新车之后,他才想到自己的车实在该换了。

  敖弟在生活上对自己并不奢求,有时还相当节约,但对亲人善良诚恳,他邀大姐和我每年抽空去台北陪陪老母,并且由他承担一切费用,敖弟这次还主动建议我在台北治牙病,我真的不好意思造成他太大破费,敖弟先后打了十来个电话给牙医,请牙医尽最大可能帮我多救活几颗牙齿,他的用心良苦使牙医夫妇为之十分感动。敖弟知识渊博,愈有学问的人就愈谦虚,我们闲谈的时候,他总是饶有兴趣地听我讲点什么,他什么都爱听,与敌弟闲聊我从来不感到自己的叙述是多余的,或担心该不该说。我们可以谈得毫无拘束,敖弟给我一种信心和信任感。我随时感到他是自己的弟弟,分别了四十多年丝毫不损伤手足之情。小时候的救弟还不懂得关心别人,而现在的敖弟给予我无限温暖。敖弟会投身处地为人着想,他认为我当初阴错阳差没能跟着家走并不公平,虽然说几十年前就已铸成事实,谈了于事无补,但他确实一语道出我的心里话,我需要的也正是这份理解和安慰。

  我这次来台北,敖弟碰巧有一天看到妈妈对我发脾气,他很惊奇地问我:“为什么老太太对你这么凶?”我说我也习惯了,他更奇怪地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实际上,分别三十多年之后在香港再重逢,我就明显感到妈妈个性变强了,脾气也变坏了。又有一天,妈妈、吕小姐和我一起吃饭,当我拿起饭勺盛饭的时候,妈妈说:“你怎么那么笨?别用饭勺,要用筷子挑!”接着妈妈让我舀场,我刚拿起小汤匙,妈妈又骂我笨,问我:“为什么不用饭勺舀汤?”我无可奈何地对吕小姐说:“我活到65岁,就从来没听说过用筷子挑饭、用饭勺舀场的事!我们这老太太脾气有多古怪!”对吕小姐小声嚼咕妈妈是听不见的。接着我又大声对妈妈半开玩笑地说:“这儿人少倒木要紧,原来咱们家十多口人吃饭,若是都用筷子挑,那第一个人吃完了,最后一个人的饭可还没挑进碗里呢!”自从与敖弟交谈一些看法之后,我心情舒畅很多,无论如何有人的确理解我,何况照敖弟的盛情厚意,我是为陪老母而来,何必多计较小事,老太太必是有不顺心的事,对我发泄一下也不奇怪,当然我是女儿,被妈妈指责几句也就算了,可以不放在心上,如果骂媳妇或女婿,人家怎么受得了?做妈妈的人时常会忘记儿女已是成人,甚至是老人,一切父母说了算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的妈妈是位能干好强的老人,虽年已八旬有六,但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好得出奇,丰子恺写过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妈妈看了不以为然地说:“谁爱糊徐谁糊涂,我就不糊徐!”妈 妈现在还能帮敖弟不少忙,每天买报、剪报,做好一切准备寄大批信件,妈妈自动将邮政编码技对正确了再发信,各地区的邮编她都熟记在脑子里,并将信件按邮编分好类便于邮递,邮政部门真该奖励这位热心义务帮助工作的老太太,敖弟总找些妈妈力所能及的工作,以便使妈妈保持一定的活动能量和保持脑筋清醒,妈妈与敖弟在个性强、办事认真负责有条不紊、会动脑筋善思考、聪明、工作能力强等方面,都真不愧为母子!

  我们兄弟姐妹多数脾气又急躁又欠修养,经过岁月的磨练,不吹牛地说我相信自己朝改善的方向发展,而对敖弟的感觉是他这方面的弱点可有“进步”,据说过去的首要“靶子”是小八弟,而现在变成小屯,可爱的小屯天真而遗憾地对我说:“小儿在这儿的时候多好,李敖总是对小八发火,拿他出气,现在都对我!”对啊!总不好意思莫名其妙对外人光火,心里有什么不顺的事,首当其冲分担烦忧的自然是自己亲近的人,无论如何,小屯单纯懂事、温柔体贴,能在各方面支持李敖,他们共同拥有心爱的儿女,尤其儿子勘勘聪明乖巧,会背诵好多首诗,喜欢电器,尤其爱摆弄吸尘器,奶奶说:“可以将清洁工辞退了!”小女儿湛湛虽然还小,但一看就知道将来会和妈妈一样是个小美人儿。敖弟年已花甲,有个安定温馨的家,这使我们这些亲人无限欣慰。

  许多人只看到李敖来不来就批评谁,“咬住”谁不放,动不动就要告谁和谁打官司,看到他“霸道”的一面,我想因为他有正义感,不能容忍当官的人有缺点错误,看不惯当权了还缺乏应有的知识和能力为百姓办事,为什么这些人不该反躬自省,要求自己更能以身作则更完善呢?李敖只是大声呼吁,而错不在李效。曾几何时听到李敖抨击弱者?相反地,他对处于困境的人充满支持和关怀,他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想作为李敌的朋友或亲人,那是十分幸运的事,我们其他姐妹兄弟没有一个是敖弟的同行,也没有一个像他一样杂七杂八跨那么多行业。敖弟是个精力充沛的人,而且好像愈忙愈来精神,我在台北短短的几周,敖弟有时候甚至忙到上午要有两场官司出庭,下午要去东吴上课,约会朋友只能排在晚上,忙得连吃饭都随便凑合一下。

  今年3月5日,传家艺术公司为章孝慈募集医疗费举行李敌珍藏精品拍卖会的当天,我也在中途进入拍卖场看热闹,正好听到坐在就近的两位先生议论,一位说他并没有钱买,只因为想到李敖在“半主持”拍卖会,内容会精彩生动,他是为欣赏李敌才参加的。看来像我一样站脚助威的还大有人在。当场看到敌弟洒脱大方,谈笑风生,不时地引个典故、讲个笑话,深入浅出地介绍历史背景、作者生平,谈及每幅艺术品的价值所在。一会儿用点将法,一会儿又用激将法,使会场气氛十分活跃,我真为有这么一位聪明能干、知识面广、反应敏捷、幽默健谈的弟弟而骄傲,常听到有人感慨李敖的才华,认为他“生不逢时”,实际上,永远一帆风顺时运亨通的人、事和路本来是没有的。单凭李敖能单枪匹马“杀”出自己的“地位”,为社会所承认,经得起狂风暴雨考验,不怕挫折并站直腰杆,就知道李敖永远是强者,我绝不是袒护自己的弟弟,但深信历史迟早会给予他正确而公正的评价。

  敖弟十分风趣,我离开台北的前一个晚上出门想买些巧克力送人,正好路上碰到敖弟,我们一同去了远东,鼓弟说送糖并不实用,我也正愁没人帮我拿主意送点什么实用的东西,最后敖弟替我选中了一个水煮开了会响的水壶,还挺大方地说他出钱买来给我送人,我说:“谁听说买水壶当礼物送人的?”敖弟回答:“很实用!”

  最后,请原谅我可不是学文学的,为了敖弟60岁生日,可真让我想了好一阵子。最后,总算想到求救于文学底子好、说话又有条理的三妹,果然电话中三妹给了我非常好的提示,我也就勉为其难地搪塞些内容滥竿充数了,不过我想透个风给敖弟,三妹可捎了一句:“若说李敖是真聪明有才干,不过有时候也真浑!”好了,既然是为了祝贺生日快乐,关于“浑”一说就留待将来讨论吧!至于生日贺礼方面,我正考虑是否该回送敖弟一个实用的水壶?

199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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