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访谈:脱了裤子谈思想(一)

文/张文中

(任何人,进入李敖的大书房,一定会被那种夺人的气势所震慑。 据说,这是“世界第一”的私人藏书室。地方太大了,藏书太多了,还有很多档案很多“黑材料”,政界各色人 等囊括其中,让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在动手之前最好先寻思一下。还有太多的写字台。李敖 有一个奇癖:一个写字台上,只写一篇文章。所以,有五六个大写字台,散布在书房的各 处。每一个写字台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彷佛枕戈待命的斗士,只听一声令下,便一跃而 起,扑向撕杀的战场。 李敖的脸,永远是笑嘻嘻的。说他是“老顽童”,他也许不承认。他更喜欢称自己是一 个“笑面虎”。是的,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强悍的、不向任何权力屈服 的、永远充满昂扬斗志的、不安分的灵魂。可不,谁也没有想到,在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总 统选举”接着又“闭门谢客”几个月之后,他突然现身江湖,竟然写了一本爱欲奔放的情色 小说,竟然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脱了裤子谈思想”,竟然是“黄色其外,红色其中”,大大搅动了两岸三地的文坛。)

“洛丽塔情意结”

张文中:在《上山.上山.爱》的后记里,你宣称“打开天窗说亮话,脱了裤子谈思想 ”,所以,小说实际上可以分为两部分,一个是“脱裤子”,另一个是“谈思想”。在“脱裤子”的情色部分,你写了一个男性对两个有血缘关系的母女的性交往,但是在我看来,你写的“一个”男性,实际上却是“两个”男性,一个是三十五岁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六十五岁的老年男子。而你写的“两个”女性,实际上是“一个”女性,无论在性格、气质、美貌上,这两母女都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她们在小说里出现的年龄,也都是二十岁,而且,这个“二十岁”也是你的“设定”,在感觉上,她们更像十七八岁的小女生。所以,在我的感觉里,你在小说里实际上写的是“两个”不同年龄层次的男性,一个中年男性,一个老年男性,对“一个”大女孩产生的情色冲动,而这种情色冲动的底层性心理又是同一个元素,有点类似美国作家纳博科夫写的那种“洛丽塔情意结”?

李敖:哈,他比我更“变态”!你提的问题,非常深入。你说事实上我是两个男人对一 个女人,在二十岁以下,甚至是SEVENTEEN,可能我的目标更是SEVENTEEN?你说的,是对 的。人有很多阶段,有一个著名的逻辑家,也是摄影家,路易斯卡罗尔,他就有一种“恋童癖”,特别喜欢小女孩,他常常请小女孩吃饭,给她讲故事,当然要征得妈妈同意,他不是毛手毛脚的,而是心灵层面的,他的《爱丽斯梦游仙境》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写出一部世界名著。更进一步的,是但丁,他写毕雅翠丝,一辈子只见了那个女孩子两回面,结果写出了 《神曲》,是精神层面的,当然那个女孩年纪比较大一些。事实上,我是喜欢“幼齿”的。 但是,SEVENTEEN也有问题。前几天我碰到一个小女孩,不到十六岁,感觉怪怪的,分成两段,“形而上者不能聊,形而下者不能搞”,哈哈,可是她本身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血气 鲜红的可爱女人。所以,我的苦恼,也就在这个地方。既能跟你聊,又可以跟你“做”的女 孩子,在那些妖魔鬼怪的毛病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她就跟你分手了,这就是我这本小说的一个限定。小说里的限定,是我实际接触的那些女孩子的优点,或者是我想象中应该有的优 点,在浓缩的短短六天到最后的一天以内表达出来,可以说在事实上既没有这种男人,也没有这种女人。

男女之间有许多含蓄

张文中:在六十五岁之际,你还能在青春女孩的身上感受到那种情色的冲击力,还能写出这么一部充满动感的情色小说,实际上也证明你的“力比多”还是很旺盛的?

李敖:应该说,感受和以前是不一样的。她们给我的感受是一种快乐,而不是悲情。我开玩笑说,五十岁以前我在马路上看到漂亮女孩会去勾引她,我太太就是这样勾引来的,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不能等别人给我介绍,没有机会了,只有自己上去了。可是五十岁以后, 我比较“修炼”了,原因就是,我会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有“恋父情结”?如果她没有“恋父情结”,她会觉得你怪怪的,你这个老头子骚扰我,对不对?可是我现在六十六岁了,我觉得这个女孩要有“恋祖父情结”才行,不然我没有机会的!所以,虽然小说的“我”充满了旺盛的、由“伟哥”助威以后生龙活虎,可是事实上发现有困难,就是她到底能不能吸引你? 日本有那种所谓“援助交际”,但是,买卖的没有趣味。有一种现象很奇怪,就是有些 男人到了年纪大以后,会喜欢中年妇女。最近有人娶了一个五十七岁的女人,照我看不是神经病吗?对我而言,我喜欢少女,年轻女孩子。可是,比如洛丽塔,你可以看到那种冲突。 那个男人因为喜欢这个女儿,就去追那个妈妈,然后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满口粗话。 我觉得那部小说不好的原因,就是两个人之间不是一种很和谐的关系。

高行健的小说,我只觉得一句话是写得比较好的:“哥,你操我吧!” 但是,小说如果写到这个程度,把情欲写得太粗犷了。如果一个女孩子对我说这句话,我不会喜欢她。太不含蓄了!男女之间有许多含蓄,如果不含蓄,就像公鸡跟母鸡、公鸭跟母鸭了嘛,霸王硬上弓嘛,对不对?

要含蓄。你看女孩的唇膏、指甲油,为什么她们需要那么多颜色呢?我们看起来太复杂了。其实,这里 表现出生活的变化和情调的变化,是一种含蓄。有一个故事,一次黄山谷跟朋友在一起,他说,香来了,我闻到香的味道了。朋友们听了,就拚命用鼻子大力闻。他说,错了,香是不 能这样闻的,用鼻子拚命去吸,就不是香气了。你们的感觉太粗糙了。我的小说里也写到 《浮生六记》,女芸娘把一个女孩子推到她丈夫怀里让他摸,沈三白说这是牧羊童牧牛童干的事情,只有他们才是这样摸女人的。我们不小心碰到女人一下,感觉到了,就心满意足 了。男女之间有很多情调,在现实中表达不出来,可是在小说里可以意淫。我认为我的小说 是有含蓄的,比如用声音感到她在洗澡,等等。

张文中:所以,你心目中的女孩应该是含蓄的,有一点书卷气,感情的表达是细腻的, 而且最好是娇小玲珑、小鸟依人?

李敖:没有错。我不喜欢很无知的女人、很粗糙的女人、很凶悍的女人。有些女人长得还好,像我的前妻,但是很凶悍,动辄要向男人瞪眼睛,就不好了。你可以强硬,利用男人,玩男人,欺负男人,奴役男人,占男人便宜,都可以,但是手段不能太粗糙。手段很重要,味道很重要。人一撕破脸,就不对劲了。我喜欢的女人,温柔是很重要的,要很女性化。新女性主义说,你是大男人主义,欺负我们。不是的!不是说女人横眉怒目,就可以与男人去一争短长。不是这样的。

雄性是一个攻击者

张文中:巴尔札克说过,一个最好的女人,在客厅里是个端庄的淑女,在床上却应该是个荡妇,表现得像娼妓一样。你是不是认为女人在参与性活动时,应该是主动的,充满活力的?

李敖:也不是,而是我要她活跃,她才活跃!小说封面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她跟我同居 十六天。最近时报登她的故事,把她的学历写错了,初中毕业是不对的,她是高中毕业。这个女孩,是我接触的女孩里面,在床上最使我满意的。你可以“点唱”:你要她变修女,她就是修女,你会“强奸”一个修女。你要她变学生,她就是学生。据我所知,最近她第三次 离婚,四十多岁了,拚命玩男人。一个女人四十岁以后还能兴风作浪,她真是很了解、很了解男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类型的男人,在床上令你非常满意。一般女人,到了床上只有一个动作,连叫床也是一样的,就像“鸡巴打鼓--一个点儿”。日本的小电影,好就好在女人叫床叫得有变化!我在小说里写到,一个女人在床上可以有很多变化。我讲了一个《阅微草堂笔记》里的故事,一个男人跟女鬼同居,但是心里却在想别的女人,女鬼说你想什么女 人,我就变什么女人给你看,你想莫文蔚就给你莫文蔚看。那个男人说,都是假的嘛。女鬼问,你是真的吗?你自己也不是真的。你的细胞随时在变化,十天之前的你跟现在的你也不一样了。真就是幻,幻也未必不真。真幻之间,是我小说的一个重点主题。

张文中:小说里那个“我”,宣称自己是一个大男人主义。在性活动的过程中,作为大男人应该是一个操控者、主导者吗?

李敖:没有错,这是生理上的原因。生理上,是我们“操”女人,而不是被女人“操 ”。话是说得粗一点,但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在生理上,你是一个攻击者,雄性是一个 攻击者,而女性是一个闪躲者。女性为什么要保护她的贞洁呢?在生理上是有根据的。她要配种,要交配,所以就要找到好的品种,她就要挑剔。这是生理原因。像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说的,女人的子宫像一个等待受胎的野兽一样,她不受胎就会做怪,老处男还好,老处女都怪,哈哈!像蔡英文、吕秀莲那样!为什么?生理结构不一样。女权主义批评说,那我们怎么变得被动了呀?不,你在上面也可以,我可以让你在上面,不一定要男女平等,男女不平等也可以嘛。哈哈!男欢女爱,是一种生物的、动物的、原始的爱情,跟男权女权有 什么个屁关系?“该死的”女权主义者,新女性,就是要扯上男女问题,完全是胡闹!

大男人也有细腻的一面

张文中:在形态上,你似乎是一个大男人,有一点男性霸权的味道,但是,看了你的小说之后,我觉得你的“大男人”只是一种外在的宣示,在你的内心,其实还是多少带有一点 “女性化”的痕迹。那个“我”在与女性进行情色互动时,是用一种非常细腻的心理引导, 非常细腻的动作,把一个完全没有性经验的无知少女,一个处女,非常体贴、非常耐心地带领到性享受的至高境界,整个过程中非常尊重女性的性感觉和性权利,这样的行为方式似乎并不像一个“大男人”。高行健写的那个女孩说“哥,你操我吧”,于是那个“大男人”就去“操”了,很直接,而你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你的内心深处,跟你的口头宣示之间, 实际上存在着一种心理上的冲突?

李敖:你问的问题,都很深入。我举个例子,电影明星安东尼昆,脱出来胸口都是黑毛,你觉得是他像男人呢,还是马英九(台北市长)更像男人?马英九脱了衣服也蛮壮的, 他也很像男人。所以,真正的男人里面,美男子里面,他有很多阴性的部分。反过来也一样,女孩子也有男性的部分。问题是你怎么样解读它?我很喜欢用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一 首诗,"我心里,一只老虎在闻一朵玫瑰花。"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个这么粗犷,一个这么细腻。两者碰在一起,是有点不可思议的。所以,我认为,粗犷可以有细腻,细腻也不一定说就不是大男人,而且是大男人才有细腻的一面。举一个例子,黄山谷发配,被关在城门楼里,不许出来,外面下大雨,他打开窗户,把脚伸出去,领受脚接受雨水的感觉,他说生平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苏东坡发配到海南岛,还有姨太太陪他走路,那个朝云就是呀!

张文中:但是,黄山谷并没有声称自己是大男人,苏东坡写的词除了大江东去之外,也有非常婉约的女性化作品?

李敖:这就是宋朝人的怪毛病,一写词就变成女人了!他们在感情上是很难痛苦的,因为一路上到处有妓女陪,或者营妓陪,总而言之,一路吃到底,流亡时也有老婆和小老婆陪,他们不太为女人痛苦。但是,我们会。过去,找一个女朋友很不容易。我在大学时代, 女孩子很少,思想也保守,自己又穷,找女朋友很难,难度很高。细腻,不一定是女性的。 男性也会细腻,不是女性才细腻。而且,可以说实际情况正好相反,我接触的所有女性之中,在细腻上,可以说没有一个超过我的!我会做女人所有的事情,比如,我会踩缝衣机, 缝一个什么枕头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家事,我也不需要女人来照顾我。你看我的书房这么大,我不用助手,清洁什么都是我自己做,电话也自己接。我完全是自己照顾自己。女人,比起我来,反倒没有我细心。细心并不证明你是女性化。

张文中:但是,传统上一般都把这些事情作为女性的专利,比如缝纫等等,古代甚至称为“女红”?

李敖:那是错的。那是旧式的,而不是现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