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 / 戴小华  (选自戴小华《闯进灵异世界——戴小华散文选》)

台湾的秋夜,是迷人的。气温不冷不热,偶尔一阵秋风吹起,使人心胸无限惬意。再加上高信疆夫妇的热诚款待及他俩的睿智妙语,使得今晚的气氛更加愉快。

席间,我们畅谈台湾的文坛风云人物。高信疆说:“我相信,五十年、百年后,待文坛上所有的恩怨及人事纠纷都消失了,能流传下来的文字,李敖会是其中之一。”

李敖,早在我十多岁时就已被他的文章深深吸引了。六十年代初,他以锐利的辞锋,狂飚的热情,悍然无畏地揭开了台湾社会的种种病象,而掀起了一场文化风暴。

他那“理来情不存”的批评,使他的文章迅速被热情的知识分子称诵,也引起了意见相左的人接二连三的批判。结果终于惹祸,进了监狱。

1979 年他重出文坛,才气依然,勇气依然,霸气也依然。这时,他的声名虽比以前更响;但经过与胡茵梦戏剧化的婚姻,萧孟能的官司等等事件,已不再全是好声名。

我就常在文艺界的聚会里,听过许多人破口大骂李敖;但是在台湾文化圈,素为人所敬重,又有“纸上风云第一人”之称的高信疆,却对他如此推许,就使我觉得有必要亲自去认识李敖了。

信疆夫妇本是性情中人,说到就做,饭后带我直趋李敖寓所。那是 1990 年 11 月 20 日晚上 10 点半。

我们来到李敖门前。我注意到他大门的左下角开了一个小洞,应是李敖“闭关”工作时,用来塞报纸、杂志、食物进屋的小洞。

高信疆的夫人柯元馨按了门铃。高信疆对我说:

“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李敖不开门是很正常,开门就是反常,请人入屋就是奇迹了!”

我久闻李敖大隐于市,常有几个月不出门,神龙首尾不见的记录;所以,会对一切淡然视之。

约莫过了二分钟的光景,门锁转动了,不一会儿,门开了,奇迹也出现了!只见李敖堆着满脸的笑容,非常客气地说:“请进!请进!”

我知道过去高信疆在主编《中国时报》时,对一些像李敖一样所谓“有问题”的作家,有着过人的道德勇气,敢于率先发表他们的作品。所以,这“奇迹”想必是因高信疆而生。

见到李敖,他的人、他的谈话及他的住所,都使我吃惊。

他的言谈举止,客气得不得了!“谢谢”两字更是经常挂在口上。这点似乎稍微印证了李敖“心比口好,口比笔好”的说法。他那二千多尺天地里,除了门窗,可以说所有的墙壁都成了书架,他藏书之丰富,居所之整洁,都令我惊叹不已!

于是,我有了与他深谈的念头,信疆夫妇也为我帮腔,因此,这项访谈就如此促成了。约定隔日早上九点半在李敖的寓所见面,除了我,还有一名摄影师。

我准时到达,李敖也已准备妥当,对话即刻开始。

戴:有人称许你是文化斗士、学者、先知、思想家,也有人攻击你是文化太保、恶霸、奸雄,对于这种种极端不同的形象,你有什么感觉?

李:没有什么感觉,群众对我有两种反应是很正常的。第一,我现在只谈是非,不谈人际关系,所以得罪了各方面的人,常被媒体所垄断或丑化,不可能有好的形象。第二:群众对一个他们所欣赏的人的反应像马鞍似的,是起伏的,他们会崇拜你、打击你、嫉妒你……你凯旋的时候,他们向你欢呼;你上断头台的时候,他们也都会去看热闹。

戴:那么在群众起伏不定的情绪中,是什么力量支持你坚持不坠?

李:我不是不坠,而是一直都躺在地上。和我同岁的猫王,他的苦恼跟我就不一样,他要不断地靠掌声,所以不断地取悦群众。我可能像鲁迅所说的那种“横眉冷对千夫指”,有时我是跟群众敌对的。

戴:跟群众敌对?

李:我会得罪群众。就在这个月( 11 月)的 24 号,由杨振宁主持的“全美华人协会”颁给我一个“最佳成就奖”,我没去,应他们之请做了一个录音谈话,结果把他们骂了一顿。

戴:这样你不是……

李:不识好歹是吗?因为我说:“你们这群人在台湾受了大学教育,到了美国却不回来,就等于挤掉了本地人进大学的一个名额,也等于失去了一份国力。虽然你们在国外有成就,但是美国承受的好处是直接的,祖国承受的好处却是间接的。”

戴:是否他们认为在国外较有自由发挥的机会?

李:福兰克林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这句话已成了美国建国的原则。可是,如果我们说:“哪里有祖国,我就要使她变得更自由。”这样不是更伟大吗?

戴:你常这样任性地表达自己,写文章又喜欢用情绪化的语言,所以常引来争议,是吗?

李:我认为如果是一个错的意见,即使用很理性的方式表达,它还是错的。用情绪化的语言是吸引人看文章的方法,重要的是,将情绪的语言过滤掉,如言之无物,就纯粹是情绪语言;但如果剩下的是完整的见解、资料或内幕,就表示这还是一篇好文章。

我们应该表达有个性的语言,许多党棍及政客都太缺乏表达个人锋芒和立场的讲话,几乎全是滥套。他们的讲话给人一种便秘的感觉,讲的时候大便不通,讲出来的全是大便。你可能想不到,我的著作敌人读得比朋友还多。

戴:大概敌人要看你有没有骂他们。

李:哈哈!我给你一看一个表,挺有趣的。(李敖拿出一个卷轴,将它慢慢展开)这是我的书被查禁的表,上面列有被查禁的时间、书名及名号。

戴:总共有多少本?

李:一共有九十六本。

戴: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了!

李:哈哈!可以,可以。

戴:你总共写了多少本书?

李:共一百三十本多本,我从小学就开始写东西,在北京,也发表过。

戴:你的书被查禁了这么多,还能持续写下去,是否因你的经济较宽裕?

李:经济条件是一个原因,富兰克林讲:“两个口袋空的人,他的腰挺不直。”我很会做生意,在我坐牢期间,朋友帮我,用我的版税投资房地产,坐牢出来,房价涨,赚了钱,我以此为本做下去。这种生意像卖古董一样,一年卖不掉,卖掉吃一年。(笑)

戴:那么你花在写作上的时间有多少?

李:我律己甚严,我不抽烟、不打牌、不跳舞、不看戏,酒、咖啡、茶全不喝。我全无嗜好,又独居,只有专注地工作、工作,每天工作最少十二小时,所以我有是非、有成绩。虽然,我写的前途有限,后患无穷,不过,我也决不在乎。

戴:你认为自己所坚信的从来没有错过?

李:没有错过。因为我所信仰的都是经过仔细地考虑及研究过的,而不是轻信的。

戴:你的《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发行多久了?

李:九年,一个月出版一本,我是独立作业。

戴:我觉得你和 I.F. 史东类似,他也是独立作业发行《史东周刊》,来突破一般大众传媒的重重包围,建立起一个独立评论的传播管道,与整个不合理的制度、观念对抗。

(李敖走到书架旁,从中抽出了一本 I.F. 史东的著作拿给我。他那么熟悉每本书的放置位子,可见这满屋子的书不是摆样子的。)

戴:你有无佩服过的人?

李:要找我佩服过的人,我就照镜子。哈哈!

戴:你真的这么认为?

李:可以这样讲。一位曾被判过死刑的老者对我说:“现在是团体对团体,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那里,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多,更兴风作浪?”我敢说:三十多年来,在这岛上,又能发挥打击力,又能独来独往的惟一一个真人,不是别人,就是我。我不会随着别人的毁誉而动摇,这就是我的境界。我李敖是拔尖的,我会流传下来。

戴:你真的这样看自己还是带有玩笑性质?

李:都有。我有好几种性格在一起,我是很愤世的、很旧式的,也很玩世的。

萧伯纳就这么说过:“当别人捧我的时候,我很不安,因为捧得不够,我要自己捧才过瘾。”他就是以玩世的态度让别人对他没有办法。

戴:你既然说得“无忌”,我也就敢问得“无忌”,像你这样自我的人,为什么会结婚?

李:我和胡茵梦都很好胜,结婚只是证明不愿意失败。其实,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婚姻不会超过一年。”

戴:为什么你不说:这个婚姻一定会白首偕老?

李:以我这样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嘛?你想想看,像胡茵梦这么一个漂亮又被惯坏的人,她对现状一定会很快不满,不满以后就会不断地变,一直变到人老珠黄为止。现在她也学我“闭关”,要闭关一年。哈哈!

戴:那么你不觉得自己的性格相当矛盾,明知会失败,还要去做?

李: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会死,但你还是要活呀!基本上人生就是个失败,努力半天,终归于黄土;可是在你没死之前,终得努力,婚姻也是如此。

胡茵梦有她的优点,她不爱钱,力争上游;可是她的缺点是心太大,知识跟不上,就容易相信怪力乱神,正好碰到我不相信这些,而我又绝不会为了迁就女人而毁弃自己所信奉的,所以注定了我俩不能在一起。

戴:有人说:你一直不能谅解胡茵梦对你的“大义灭亲”之举,所以,一有机会就要讽刺她?

李:中国有一种标准就是:“口不言人过”或是“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我不认同这种说法。你的优点我会肯定,你的缺点,我也要批评。在这方面,我的做法和西方人一样,罗杰·华汀写回忆录,他的旧老婆便告他,胡茵梦串同萧孟能整我,我也要告她。中国人便不会这样做,会说“一场夫妻嘛”,在这方面,西方人比我们高明得多了。

戴:你是否有仇必报?

李:我是有恩、有仇都必报。因为有恩不报和有仇不报的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人。

戴:为什么有仇不报是忘恩负义呢?

李:因为他恩怨不分明,怨怼不分明,就对恩也不分明。有人说:要以德报怨。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就说:“报怨以直。”直就是相等待遇。好像我绝不主动对任何人不起,可是当别人对我不起时,我还手很重,都是重拳,这是我的一个缺点——一个认真的缺点。

戴:二十年来,你的官司不断,传闻说:打官司是你生财之道的一种?

李:孟子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我打官司也是基于此。我打官司败的机会多过胜的机会。就算胜了,也还是赔钱的。像我告高雄市政府,只要求赔一块钱,一块钱连买去高雄市的火车票都不够;但是了为争一口气。

当然官司打赢了,有合理的金钱赔偿是应该的,但赔偿的数字都不会很多。(李敖看了一下表)今早十一点我就有一场官司,是告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及前中央研究院院长王世杰的儿女诽谤,有兴趣看吗?

(我一听被告是台湾学术界赫赫有名的大师级人物,当然有兴趣。便随李敖前往台北地方法庭。)

这场官司迟了二十分钟才开始。李敖与王世杰的女儿走到法官面前。李敖说:“希望法官传吴大猷出庭,如拒不出庭,就发出拘票。”法官说:“由于被告缺席,此案择日再审。”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实在没什么看头。临出门时,王世杰的女儿狠狠地骂了一声,但也没听清楚骂些什么。

十一点四十分我们走进法院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坐定后,点了一些地道的台湾小吃及饮料。

李:你知道这间店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戴:(摇头)。

李:以前的文星出版社就在这儿。

(李敖的崛起、讼战、成名、入狱、再入狱都和文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难怪他很自然地又走到这儿。)

戴:你虽受了许多挫折和打击,头发却没白一根。

李:有几根白发了!因为我想得开,坐牢还开心得要死。

戴:你又在说笑?

李:为什么不高兴,每天早睡早起,一日三餐、定时开饭。那时的处境已到了极限,不可能再坏了,只要有任何改变都会是对你好的。

戴:这是一种强者的人生观。

李:我遇到祸事,第一就是告诉我自己:“我决不被它打倒,相反的我要笑着面对它。”这还不够,我要把祸本身给“值回票价”,这才满意。

戴:如何“值回票价”?

李:《史记·管晏列传》,司马迁说管仲:善于化祸为福,转失败为成功,这是我最欣赏的一种本领。人要修炼到这一段数,才算炉火纯青。炉火纯青的人,不论在八卦炉里,在八卦炉外,都是一种逍遥。虽然,我是现状下的“失败者”,但,“失败者”有一张王牌,就是“不怕失败”。也许,有一天,今天我所做的努力,会在我们看不到想不到的时候,在我们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叶、开花、结果的。

世上偏有这么多的巧合,昨天才与李敖见面,今天到台中,居然又碰到胡茵梦。

她来,是要在 12 月 8 日闭关前,与台中友人话别。当晚,我俩都在李氏夫妇家留宿并倾谈至凌晨二时。

她给我的感觉确与前不同,脸上不施脂粉,衣着朴素,已渐转向追求心灵上的宁静与充实。当友人告知,我见过李敖,她略问了下认识的经过,只淡淡地说:“高信疆是个好人,但他不了解李敖。”

李敖确是复杂多面的。我与他在四种不同的场合谈话,他给我的却是四种不同的感觉——他是温文的、狂妄的、深沉的、玩世的。

李敖的五十六年几乎都表现了非常人的行径,其中有许多是别人不能谅解的。他那如剑的笔,无疑发挥了惊人的力量,把许多他认为不合理的人及事,打得落花流水。然而,他所以敢如此狂妄,凭仗的就是他读书广、思想深、勇气大。

虽然,我并不完全赞同他,但也不得不佩服他在遭到许多灾难后,仍能低眉自许、横眉冷对、细嚼黄连不皱眉地保持自我,特立独行。

或许他说得有道理,他本应是五十年后降世的人,却不幸早到了人间。

1991 年 2 月 3 日—— 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