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专访李敖:猛龙过江敢让「顽石点头」

编按:李敖神州文化之旅下周即将开始,9月16日的「凤凰全球连线」节目独家专访了身在台北的李敖大师,以下是访谈全文。

胡一虎:大师,我在「全球连线」访问了许多中外名人,你是第一位上节目时用有色眼镜看我的人,您为什么还戴着眼镜呢?

李敖:我可以向你报告,很多人认为我戴着有色眼镜对人不礼貌,其实不是。是我老眼昏花以后,我的眼睛在强的灯光下老是眨眼,眨眼的频率很高,所以戴着有色眼镜可以使别人看起来舒服一点,看我眨眼的情况减少一点,或者是模糊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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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虎:谢谢李敖大师,没想到我今天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一个大独家。原本我以为你是用有色眼镜来看这个世界。我很好奇的是,从前几天您在台北举行的「神州文化之旅」的记者会之后,很多人想说,您在形容两岸关系的时候有不同的角度,多面的李敖大家看到了,但是别人也好奇,您会不会用有色的眼镜看这一次的神州文化之旅?

李敖:本来神州就是有色的,神州不是红色的吗?所以我很高兴看到红的颜色。我最近写了一本小说,今年一月在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书的名字叫做《红色11》,我很喜欢红色。

胡一虎:我现在问这个问题或许是带着有色的眼镜请教您。我们很好奇,为什么您56年来一直没有离开台湾,但是这个时候在19号要踏上这次文化之旅,在台湾56年当中,你有没有梦见过在大陆的场景?

李敖:我56年来没有离开过台湾,可是我离开北京已经57年了。我所以离开这么久的原因,当然是海峡两岸生离死别这么久。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在台湾被管制,国民党政府不让我出门,因为不让我走,慢慢养成我一个习惯,我自己也不愿意走了。不愿意走了最大原因,就是我不旅行,我觉得旅行会改变我每一天的生活习惯,会影响我工作的效率,所以我只是神游各地,神游神州,神游祖国。

胡一虎:原本是神游,现在这回是脚踏实地马上就要踏上内地的土地。在前几天记者会当中,大家都以为你是一个人到大陆,据我所了解,包括你的孩子和你老婆会一起去,是吗?

李敖:是。

胡一虎:包括你的两个姐姐也一起去是吗?

李敖:它们是从上海和昆明到北京,和我见面。

胡一虎:您这次也很难得,到大陆也是一家人团圆的好机会?

李敖:一家人都来了,我有一点自私的原因,就是我特别带来比我小60岁的小女儿,比我小58岁的儿子,比我小30岁的老婆,都来了。因为他们没有来过北京,我希望他们看看北京,这是我来北京的一个自私的原因。

胡一虎:您刚刚提到自私的原因我很好奇,您说您的女儿比您小60岁是吗?你希望她来看看北京,是您带她去,还是您在旁边特别来指导她怎么来认识北京?

李敖:我想她自己可以看到,她们在北京和我不玩在一起。我在北京的活动都被凤凰电视的刘老板给包了,所以我在北京除了讲演、上节目以外,已经没有很多的时间了,我的太太、女儿和儿子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在北京逛逛。

「我会东张西望一下」

胡一虎:我在台北的时候就认识李敖大哥,李敖大哥平常也是神出鬼没,有的时候也会不按理出牌。按照您刚刚所说的,刘老板已经把行程定好了,有没有可能你会有一些意外之举,临时的行程是自己安排呢?

李敖:会有,不过时间都很短,我会东张西望一下。目前到哪儿去东张,到哪儿去西望,还不能够讲出来,暗下不表。

胡一虎:但是您东张西望的过程一方面您是主动的,有的时候可能是内地的一些领导人和您接触。因为现在在网络上非常热门的话题是您自己本身有作家、历史学者、评论家的身份,但是相对您是台湾无党籍的立委,会不会有主动的,或者是对方东张西望和您接触的时候?

李敖:我基本上是不见领导人,为什么呢?也许我等着领导人来见我,可能这样子可以满足我们中国礼贤下士的传统。

胡一虎:我一直非常好奇,在台北记者会现场,在所有记者会当中您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您用「四不四没有」,这个形容词让我突然想到陈水扁是「四不一没有」。但是您形容说你在离开台湾要准备踏入大陆这块土地的心情是「四不四没有」,不是怀乡,不是近乡,不是还乡,不是林黛玉。没有乡愁,没有情结,没有衣锦,没有眼泪。所以我们好奇是在「四不四没有」之外,您到底有什么呢?

李敖:我有一对敏锐的,带着有色眼镜的眼睛,来看祖国的进步,这话听起来好象有点肉麻,可是真的心理面状态就是这样,我很高兴我回到北京。当我离开的时候,北京不叫北京,叫北平,今天叫了北京我很高兴,因为它代表我痛恨的国民党已经被打倒了。

胡一虎:相对于连战和宋楚瑜在踏入他的大陆行之前,从事后的回忆录可以看到,有的在出发之前是辗转反侧,有的是准备研读资料,有的也看了很多的历史典故,您现在是怎么样呢?

李敖:他们两位不能跟我比,他们在祖国,尤其在北京,他们没有渊源,他们没有根。但是我有,所以我去的心情和看法他们两个不能和我比。

胡一虎:我发现在礼拜一的记者会当中,我在先前看到,您的资料里面提到这次大陆之行很重要的是要到北京去为胡适立铜像。可是那次记者会上都没有为这件事瞩目,您现在做一个补浒伞?/P>

李敖:我来北京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到北京大学演讲,可是到北京大学演讲我附带了一个重要的心愿,就是我希望北京大学里面能够立一个铜像,什么人的铜像呢?就是当年五四运动,当年新文化运动的重要的一个人物,后来也做过北京大学校长的胡适先生的铜像。因为北京大学有李大钊的像、有蔡元培的像,有毛泽东等人的像,可是我总觉得缺少了一个像,这个同乡就是当年曾经被共产党抵制的胡适先生。

我认为他对北京大学和中国当年的新文化运动有功劳,他的功劳不应该被埋没,所以我想他应该有一个像,所以我捐出来35万人民币,希望能够给胡适先生立个铜像。35万人民币折合台币是150万,当年我穷困的时候,胡适先生送1000块台币给我,今天我以150倍的价码来还一个情,来了这个心愿,希望在北京大学立一个胡适先生的铜像。我声明在先,是为五四时代新文化时代的胡适立铜像,或者是说为1935年以前的胡适立铜像,而不是为胡适晚年的他立铜像,因为胡适到了台湾,除了送给我1000块台币以外,我觉得乏善可陈。

胡一虎:我想请教一下李敖大师,我发现您对北大的情感非常深。我很好奇,您和北大的连接到底除了您自己本身之外,有没有和您的家人是有关的呢?

李敖:我和北大渊源我可以告诉各位:有两个人不是北大毕业,也没念过北大,可是和北大关系很深,第一个人名字叫做毛泽东,第二个人就是我。

胡一虎:大家很关心的就是您的演讲,现在很多内地学生有相当大的期待,最多的声音是他们希望看到真实的李敖。您觉得他们为什么强调真实的李敖,真实的李敖和电视上的李敖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李敖:真实的李敖有一个特色,就是我在每一场演讲以后会开放一些时间,让大家当面向我挑战,当面爬我这座山。为什么我讲爬山,为什么有人打我的主意,为什么有人要在节目里面,或者是在文字里面要打李敖一下?这就和美国以前西部一样,西部名枪手到处开枪,当他老的时候总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枪手希望和他比一下,打输了也没什么,打赢了从此就是了不起了。可是,打我是很难的,就像美国爱默生讲的一句话,你要打一个国王的时候,你必须一枪把他打死,打不死的话他有很强的报复力把你消灭,所以朝李敖开枪的人要小心。

演讲要让顽石点头

胡一虎:您在记者会上特别引用到您在大陆的演讲主题大概和什么有关,您说过是不方便透露,可是您又用带有禅机的言语告诉大家,你可能谈的话题是:春秋笔法,以身释法,深宫说法,现身说法,登坛做法,拿出办法,既用洋法,也用土法。我后来研究了半天,我又请教了两个对禅学有研究的人,他们猜测说,从您言语中您可能谈的话题是和法治有关的,他们解错了吗?

李敖:解错了,法治太狭窄了。

胡一虎:那大概是哪个?

李敖:我在这段话里面关键在于深宫,当年有名的佛教界的人物,他的特色就是深宫说法给鬼神听,为什么呢?它可以使顽石点头,换句话说,你的头脑就是冥顽不化,但是经过深宫说法以后,您会觉得有道理,你的石头式的头脑也会点头,这是我真正的使命和抱负。

我值得吹牛的一点是,我敢跨过台湾海峡过来,凤凰电视刘老板把它定位成李敖神州文化之旅。事实上,我私下里把它定成「猛龙过江」之旅,什么是「猛龙过江」呢?香港的一句谚语叫做不是猛龙不过江,我敢过这个江,就敢接受这个挑战,我敢做深宫,就敢说法,叫顽石点头。当然顽石可以不点头,可是不点头之后,顽石在子夜梦回的时候它就会想到我应该点头。

假的旧梦不去重温

胡一虎:由哪一些行程安排是,本来考虑要您去,您非常坚持不去的?

李敖:我和大家说,北京代表我少年时代的回忆,当我重新,就算是旧梦重温去看这段回忆的时候,当这些旧梦改变的时候,我觉得不必回去看。例如,北京有景山,景山一上去有一棵歪脖树,当年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皇帝在这里吊死了,我看过这棵树,当时这棵树被圈起来了,表示这棵树有罪。可是我现在还去景山吗?我不会去了,为什么?当我再看到这棵树的时候这棵树已经换了,当年被红卫兵给毁掉了,今天这棵树是假的,我不会跑到景山旧梦重温去重温一个假的旧梦,我不会的。

胡一虎:哪些东西是你自己坚持在这次行程中非要去的?

李敖:我告诉大家,当年在北京我住在内务部街甲44号,对面有一个北京第二中学没有改,甲44号在前些年,里面还保持着我家原来那个大红门的样子,里面还有一个小门。可是近几年来,据我的「情报」知道的,那个门已经没有了,已经换了,里面住了大员,是谁呢?有人说是纪登奎,有人说是华国锋。总而言之,我的老家被共产党霸占了,我还能回去吗?因为过去几年总有好朋友去拍了照片传给我,所以我对北京并不陌生,我对整个祖国并不陌生,我知道的祖国远超过你的想象。

胡一虎:就我所打听到的,记者告诉我说,其实在所有的行程当中,您非常坚持要去北京图书馆,是吗?

李敖:北京图书馆曾经有我的旧梦,因为当年我和我爸爸一起到北京图书馆看书,他看他的,我看我的。可是,始终有一个旧梦,就是梁启超先生的办公室吸引了我,我很想看看梁启超当年的研究室,不过我的「情报」又来了,已经有点变化了,如果变化太多,我想我也不必去看了。

胡一虎:在香港这一站当中,您有没有特别的安排?

李敖:我不知道刘长乐老板给我在香港安排什么,我今天还不知道我去香港干什么?

胡一虎:如果是您自己呢?

李敖:我在香港可以看看,它是一个好的样本,就是中国当年香港被帝国主义英国给抢走了,香港在英国统治下这么多年,居然在帝国主义的占领之下,它也有很多成就。这些东西使我们反省,就是说我们国家领土的一部分被帝国主义管理过以后,是不是一定是那么坏。不一定,也就是说我们除了爱国以外,也不要忘记帝国主义者带给我们的一点好处,至少给我们做反面教材,不是吗?

胡一虎:《李敖有话说》这个节目中让内地的观众对你非常熟悉,您已经不再是说来自台湾的作家和历史学者,而是他们可以天天见面的一个对象。事实上在这种层面来说,天天都是李敖有话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说趁这次神州文化之旅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您想听到什么?

李敖:听到好听的,这是人之常情。可是听到逆耳之言,我也不会介意。什么原因呢?大家知道吗?孔子说他十五岁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耳顺就是你骂我我不在乎。

胡一虎:我没有资格说什么逆耳之言,但是我有一个大逆不道之举,以我晚辈身份,我非常好奇,能不能让全球华人在此时此刻,看到摘下有色眼镜的李敖真面目,有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把你的眼镜摘下来?

李敖:当然可能,可是为什么我要使你们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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